主島廣場
白色制服匯成的沉默之海中央,石碑上的名字被晨光拉成長影。
釣雷煌跪在最前方。
這位在終章雷暴中劈碎牛魔王的五長老,此刻雙肩在抖。他跪在青石板上,額頭抵著地面,紫色的瞳孔里蓄滿了水光,卻沒有一滴落下來——像是雷暴燒乾了所有的淚,只剩下滾燙的餘燼。
"風雨……"
他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燒焦的木炭在摩擦。
"你放心。爺爺一定會讓葬眾生組織全部為你陪葬。"他抬起頭,晨光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重新凝固,"你放心……不會很晚。"
沒有人說話。
釣眾生站在他身後半步,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捏得發白。其餘九位長老分列兩側——第五把椅子空著,屬於釣雷煌的位置。七道釣佬站在更後方,每個人的魚竿都杵在地面上,像一片沉默的鐵樹林。
小南瓜站在調查員方陣的前列,橙色盾牌靠在腿邊。她的目光落在石碑上某個位置——那裡刻著"釣風雨"三個字。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咬著什麼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釣執法站在她旁邊,黑鐵竿豎在身前,錦衣衛釣魂已經收了,但那張空白面具的表情似乎還殘留在空氣里。他的臉上什麼都沒寫,但握竿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四大鎮守者——仙詩月、釣封侯、釣忘憶、龍星寒——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龍星寒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遠方海面,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星到八星的調查員們依次排開。楊安、墨無竿、楊諾、楊雪、武清、血崩、血虐、赤災、單鋒、血齒、血歿、姬芮、無櫻……十三個人站在方陣的末端,白色短褂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所有人都在禱告。
不是出聲的那種。是那種幾萬個人同時低下頭、同時屏住呼吸、同時把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的沉默。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沉入深海,水面連漣漪都沒有。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一絲焦糊的氣息——那是幾十里外那片百里廢墟還在散發的餘溫。
不知道過了多久。
晨光從石碑的頂端移到了底部。有人先抬起了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像潮水一樣,沉默的人群開始鬆動。大家陸陸續續地轉身離開,腳步聲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大多數人走了。
留下來的只有十幾個。
……
枯骨灣·葬眾生組織新總部
這裡是世界的另一面。
枯骨灣沒有海浪聲。不是因為風平浪靜——是因為這裡的海水是黑色的,黏稠的,像某種巨大的生物體內流動的液體。海岸線上堆滿了白骨,不是人類的,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的——巨大的脊椎骨像山巒一樣聳立在岸邊,肋骨彎成拱門的形狀,頭骨空洞的眼窩裡住著黑色的鳥。
新總部的大殿建在一具巨型鯨落的內部。穹頂是肋骨交叉形成的天然拱頂,地面是打磨過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釣線和符文的圖案。
大殿的盡頭,有一座王座。
白龍馬跪在王座前的空地上,面前放著一尊石像。石像的材質不是普通的石頭——是某種半透明的、帶著暗青色光澤的東西,像是把龍鱗和骨粉混合在一起燒制而成的。石像的面容和龍星寒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冷、更硬,像是從冰里雕出來的。
他將石像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退後一步,跪了下去。
"聖主。"白龍馬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萬事俱備,隨時可以完成鍛造。"
王座上的人動了。
他很高,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袍面上繡著十二種動物的圖案——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每一隻動物都像是在袍面上蠕動,不是刺繡,是活的。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面具,面具上沒有五官,只有十二道細縫,對應十二生肖的位置。
他站起身。
大殿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變重了。不是威壓——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一頭遠古巨獸從沉睡中睜開了眼睛。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書。封面上還有一絲微弱的藍光在閃爍——那是釣科學最後一道算力的殘響。高斯釣魂的信物。數學書。
聖主把它輕輕放在石像的頭頂。
石像的頭頂裂開了一道細縫,像一張嘴,把數學書吞了進去。藍光順著石像的紋路蔓延下去,一直蔓延到胸口的位置。
三眼君從王座左側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額頭上有一隻豎眼——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在皮膚里的,此刻那隻眼睛正緩緩轉動著,瞳孔是淡金色的。
他在石像胸口的位置放下了幾樣東西。
一枚鱗片——黑白雙色的龍皇鱗片,邊緣鋒利得像刀刃。一滴血——裝在玉瓶里的龍血,暗紅色的液體在瓶子裡微微蠕動,像是有生命。一顆心——不是真的心臟,是一團凝縮的黑白雙龍氣息凝結成的"龍心",拳頭大小,表面布滿細密的鱗紋。還有一顆眼球——惡魔之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無數張扭曲的臉。
這些東西被嵌入石像胸口的凹槽里。每放一樣,石像就亮一分。鱗片亮的時候石像的表面泛起了龍鱗的紋路。龍血滴下去的時候石像的血管開始隱約可見。龍心嵌入的時候石像的胸口開始起伏——像是在呼吸。惡魔之眼按進去的時候,石像的眼眶裡亮起了兩點紅光。
三眼君退了回去。
聖主重新拿起他的魚竿。那根竿子不是木頭做的,是一根脊椎骨——某種巨龍的脊椎,每一節骨頭上都刻著符文。
他站在石像面前,十二生肖的圖案在袍面上同時亮了起來。鼠的位置最亮——金色的光芒從袍面上浮起來,化作一個符咒的虛影,懸浮在聖主掌心。
"十二生肖釣·禁忌·化靜為動·永恆之鼠!"
鼠符咒的虛影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全部湧入石像體內。
石像開始變了。
先是手指。五根石質的手指同時彎曲——不是碎裂,是像活人的手指一樣靈活地彎曲。然後是手臂,石質的表面裂開了一道道細縫,裡面露出灰白色的皮膚。然後是胸口——龍心在跳動,每跳一下石像就多一分人樣。然後是臉——五官從僵硬的石雕變成了活人的表情,眼皮顫動了幾下,然後睜開了。
白色的瞳孔。
不是琥珀色,不是紅色,是那種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白色。像兩塊被磨平的漢白玉。
石像站了起來。身上的石質外殼一片一片剝落,露出裡面的軀體——黑白雙色的龍袍,白色的瞳孔,灰白色的皮膚。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參見聖主。"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道公文。
他身後,一個虛影短暫地浮現了一瞬——黑白雙龍釣魂。不是龍星寒本體的那種活靈活現,更像是一個粗糙的仿製品,輪廓模糊,顏色暗淡。但那股氣息——碾壓級的、讓人窒息的壓迫感——是真實的。
虛影只出現了幾秒就散了。但高斯釣魂的虛影也跟著閃了一下——數學書的藍光從他體內透出來,和惡魔之眼的光混在一起,在他的瞳孔里交織。
聖主坐回王座,面具上的十二道細縫裡透出一絲笑意。
"很好。"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帶著某種金屬摩擦的質感,"現在我們也有龍星寒了。雖說不如本體,但也足夠了。"
他偏過頭,看向三眼君。
"三眼君,測試一下他的實力。"
三眼君點了點頭,額頭上那隻豎眼轉向了新生的"龍星寒"。
新生的龍星寒站在原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大殿穹頂的肋骨拱頂。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龍星寒本體的那種冷峻,是一種更空的、更像是被編程好的平靜。
他抬起手,黑白雙色的氣息從掌心湧出來。不是龍星寒本體的那種渾然天成——帶著一絲生澀,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在模仿奔跑。但那股力量本身的量級是真實的。碾壓級的。
三眼君的豎眼裡閃過一絲滿意的光。
"夠用了。"他低聲說。
……
主島廣場
晨光已經變成了正午的烈日。
廣場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白色制服的身影三三兩兩地散向各個方向,像一群歸巢的鳥。
釣道藏站在石碑旁邊,看著最後幾個人離開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休閒服——灰色的薄外套,黑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布鞋。如果不是那頭白髮,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但那頭白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白的——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襯得他的臉比之前更清瘦了,也更……好看。不是年輕的好看,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像古玉一樣溫潤的好看。
他轉過身,看向還留在廣場上的十三個人。
楊安、墨無竿、楊諾、楊雪、武清、血崩、血虐、赤災、單鋒、血齒、血歿、姬芮、無櫻。
"你們有空嗎?"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很溫和的語氣,像在問鄰居借一杯糖。
"能否帶我去一趟你們的老家,峰山城?我想拜訪一下那邊的老前輩。"
楊諾第一個開口。她歪著頭,手指還下意識地摸著脖子右側那個淡金色的印記——雖然被白色制服的領口遮住了大半,但她摸的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峰山城?"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疑惑,"你去那裡拜訪誰?以你的地位,去我們那個小破鎮受苦?"
楊雪猛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怎麼說話的?!"楊雪壓低了聲音,臉都紅了,"那好歹是我們的老家,嫌棄自己的出生地?而且誰讓你這樣跟前輩說話的?!"
楊諾被捂著嘴,含糊地嘟囔了幾句,但沒再掙扎。
墨無竿嘆了口氣。他看了楊安一眼,又看了看武清和楊雪,像是在用眼神商量什麼。
"可以。"他最終開口,語氣很平靜,"正好我們也六年沒回家看過了。借這次機會,回家轉轉。"
楊安點了點頭。武清沒有反對。楊雪鬆開了捂著楊諾嘴的手,楊諾揉著臉,嘟著嘴但也沒再說什麼。
姬芮和無櫻等人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們的表情已經表明了態度——去。
十三個人,加上釣道藏。
一拍即合。
峰山城。六年了。
那個他們離開時還是一座偏遠小城的地方,那個他們成為調查員之前生活過的地方,那個埋著他們所有童年記憶的地方——現在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