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幾乎是砸下來的。
布孔珺幾人剛回到房間,氣息還沒喘勻。
窗外最後一縷灰濛濛的天光就像被人一把扯掉的幕布,徹底沉進了黑暗裡。
布孔珺原以為老闆會變著法子折磨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人。
手段或許不會重複白天那種赤裸裸的殘酷,但至少會讓人生不如死。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段時間裡,除了被明令禁止外出之外,他們受到的待遇竟然還算不錯。
送進來的飯菜是熱的,揭開蓋子還能看到升騰的白汽。
菜里有葷有素,紅燒魚的油脂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膩人的光澤。
米飯也蒸得軟硬適中,比起白天蹲在河邊啃那些又干又硬的乾糧,簡直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只是沒有人能吃得安心。
筷子在飯碗裡戳來戳去,肉塊被夾起又放下,吞咽的聲音寥寥無幾。
每一口食物咽下去都像是吞了一團浸過冰水的棉花,堵在胸口,又冷又悶。
布孔珺、李天劍和張況三個人擠在一間不大的房間裡。
不是分的三人一間,其實老闆給每個人都準備了一間房。
但三人是怕有什麼意外,這才聚在一起。
老闆也沒有過多關注,不知道他是不知道還是不在意。
房門被人從外面反鎖,幾人想跑也跑不了。
可能這就是老闆放心的原因。
即便房門攔不住他們這些氣血破百的釣魚佬,但門外可是還有古武者的。
再說了,能夠活到晚上的釣魚佬,基本上氣血都已經耗費一空。
也沒有什麼力氣反抗了。
房間內,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厚重的布料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
整個房間只有頭頂那盞吊燈還在有氣無力地亮著。
李天劍坐在床邊,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
十指交叉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青白。
張況靠在牆邊,雙臂環抱著自己,眼神有些發直,視線落在地板上一道歪歪扭扭的木紋上,半天沒有挪開。
他像是在用全部注意力數那道紋路的走向,好讓自己腦子裡騰不出空間去想別的事情。
「你們說......他到底想幹什麼?」
李天劍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壓得極低。
張況沒接話,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後腦勺在牆皮上蹭出細微的沙沙聲。
布孔珺坐在椅子上,後背抵著椅背,抬起頭把目光擱在天花板的吊燈上。
他的表情比另外兩人都要平靜,眉眼間甚至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鎮定。
但在那層平靜的表皮之下,壓著的東西遠比恐懼更灼人。
前世種種記憶碎片,令其有著不同於同齡人的沉穩。
加上不久前那場從鬼門關前連滾帶爬掙扎回來的經歷,把他的神經像燒紅的鐵塊一樣扔進冰水裡淬過一遍。
恐懼被燒掉了大半,剩下的是憤怒。
一種沉在心底緩緩燃燒,不出聲響的憤怒。
「不管他想幹什麼。」
布孔珺淡淡的說道。
「當務之急還是先吃點飯吧,你們不像我,經過了半天的角逐,體內應該沒有多少氣血了。」
說著,布孔珺將自己身前沒怎麼動過的飯菜推到了張況和李天劍兩人面前。
「這飯菜還行,魚肉應該是千斤大魚的血肉,能夠恢復一點氣血。」
李天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從齒縫間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
他怕。
張況也怕。
他們兩個再怎麼天賦異稟,本質上還是學生。
白天那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被拖下水,被撕碎吞噬,尖叫和骨骼碎裂的聲音攪在一,已經足夠把一個正常人的心理防線撕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
尤其是那個被大魚吃掉一半的人,李天劍當時以為湧上喉頭的那種感覺只是噁心。
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那不是噁心,那是面對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死亡時,本能發出的戰慄。
人殺人,他們親眼看見了。
活著的人比死人更可怕。
布孔珺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起來,走到張況身邊,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掌心落下去的那一瞬間很篤定,像是把一塊沉甸甸的砝碼壓在了對方搖搖欲墜的軀殼上。
「那就別想。留著命,比什麼都強。」
話音剛落下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像是踩著某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固定節奏。
一步、兩步、三步,鞋底磕在走廊地板上,聲音被牆壁來回彈射,逐漸放大,最終在他們的門前停住了。
緊接著,三聲敲門聲響了起來。
咚、咚、咚。
不重不輕,間隔均等,禮貌得讓人心裡發毛。
「三位,時間到了。」
門外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語調平得像一條拉直的線,沒有任何起伏。
三人對視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
布孔珺率先站起來走向門口,伸手擰開了門把手。
鎖舌彈開的瞬間,一股更冷的空氣從走廊里灌進來,貼著地面爬過腳踝。
走廊里的燈光比房間裡更暗,像是刻意調低過亮度,牆壁上只留下幾圈昏沉的光暈。
那名工作人員站在門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戴了一張做工粗糙的人皮面具。
他側過身,朝走廊深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手臂伸得筆直,動作標準得近乎機械。
布孔珺沒多問,邁步走了出去。
李天劍和張況緊跟在他身後,步伐緊湊。
像是怕稍微落後一步就會被什麼東西從黑暗中伸手拽走。
他們被重新帶回了之前那片高台。
高台上的探照燈只亮了幾盞。
光線是一種沒有溫度的慘白,直直地打下來。
把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成又長又扭曲的形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腳底下掙扎著想要爬出來。
已經有三五個釣魚佬站在那裡了。
零散地分布在平台各處,彼此之間隔著一道肉眼可見的距離,仿佛每個人身上都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這些人大多互不相識,各自沉默著,像一排立在夜風裡的墓碑。
偶爾有人警惕地轉動脖頸打量四周,眼白在慘白的燈光下一閃一閃,亮得瘮人。
只有兩個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說話的內容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