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牌被陳嶼裝進密封袋裡,坐標和照片都各留了一份。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沉船,是把旁邊那台二手發動機裝進順海號裡面。
船機師拆開側蓋,看過油底殼和濾芯,又接上臨時電瓶做冷啟動。發動機轉了幾圈才著,排氣口冒出一股黑煙,很快轉淡。
「機子是舊的,但沒聽出敲缸。」船機師看著油壓表,「低速穩,水溫得裝船以後再測。」
方勇蹲在排氣管旁聽了半天。
「聽著確定比原來那台順耳。」
「原來那台都抱死了,手扶拖拉機也比它順耳。」陳嶼說。
價格在凌晨三點談定。
二手發動機連隨機水泵二萬九,舊發動機折了三千二。陳嶼把修船帳里的七千五全壓進去,剩下的分兩次付,二十天內結清第一筆。轉接板、吊裝和管路材料由船塢記帳,海試不過,發動機退回,拆裝人工各承擔一半。
方勇看著合同上的數字。
「船還沒下水,咱先欠了兩萬多。」
「能下水才有地方掙。」
「要是掙不到呢?」
「那就把你修理鋪門口那兩輛電動車修了,你都拖多長時間了。」
「那是客戶的。」
「所以你別光圍著船轉。」
天亮以後,舊底座被整塊切開。新機腳比原位置寬四厘米,軸心卻低了半指。船機師按艉軸中心重新放線,方勇切轉接板,陳嶼負責水路和線束。
第一次落機,聯軸器上下偏差還能塞進一張卡片。
方勇拿著撬棍問:「墊片加厚?」
「右後機腳加,左邊別動。」
「差這麼點也不行?」
船機師用手轉了一圈艉軸。
「岸上差一點,水裡震一晚上就能把油封震漏。」
發動機再次吊起。右後機腳加墊,四個固定點重新收緊,聯軸器轉動時才不再發澀。
冷卻水管換成新的,艙底泵也裝了一台。舊泵沒扔,清洗後留作備用。電瓶只換了啟動組,照明和絞機繼續用原來的,救生衣、滅火器、信號燈和藥箱逐項補齊。
接下來三天,順海號一直架在船塢。
船底兩塊發悶的木板被換掉,艉軸油封重新壓緊,螺旋槳缺口只做了修邊。絞機空載能轉,負載情況留到以後再測。陳嶼把每一項維修、換件日期和欠款都填進一張船舶狀態表,貼在駕駛艙門後。
船機師看完笑了一聲。
「舊船讓你管得跟售後設備一樣。」
「哪裡壞過不寫,下次壞了還得從頭猜。」
三天後,發動機編號、船舶資料和保險完成變更。檢查人員核對救生、消防和通信設備後,在復航記錄上簽了字。
能合法離港,才算真正修到能用。
順海號被吊進水裡時,船塢老闆站在岸邊抱著帳本。
「船位費不往後滾了,維修帳還在。」
「海試回來簽確認。」陳嶼說。
「回來再說,別給我停航道上。」
梁海福已經在駕駛艙里。他把油門、舵機、倒擋和無線電挨個試過,才讓方勇開主電。
啟動機轉動。
二手機著火後抖了幾下,轉速穩在怠速。冷卻出水連續,機艙里沒有新的漏油點。
陳嶼用紙巾沿油管接頭、水泵法蘭和排氣彎頭擦了一圈。紙面只有舊油污,沒有新滲出的柴油和冷卻水。
他盯著水溫和油壓,等了十分鐘。
「艙底泵。」
方勇按下開關。
泵開始排水,駕駛台上的電壓卻從十二點六一路掉到十一點多。航行燈跟著暗了一下,繼電器發出連續的噠噠聲。
「關泵。」陳嶼說。
電壓很快回升。
方勇探頭看線。
「電瓶是好的。」
「帶載才掉,查主負極。」
負極線外皮看著完整,接頭拆下來後,裡面的銅絲已經黑了一半。方勇用鉗子一夾,舊線鼻子直接裂開。
「藏得夠深。」
「前幾天只測了空載。」
陳嶼把這項記進船舶狀態表。方勇截掉發黑的部分,壓上新線鼻子,又補了一根搭鐵線。艙底泵、航行燈和無線電同時開啟,電壓穩定下來。
梁海福看過儀表。
「現在出。港內怠速,過防波堤再加。」
纜繩解開,順海號離開船塢。
船頭越過泊位時,方勇扶著艙門回頭看了一眼。
「真活了。」
「還在等海試。」
「你就不能等船沉了再潑冷水?」
「沉了就晚了。」
順海號駛出港口,油門逐級推高。三成、五成、六成,發動機溫度保持穩定,艉軸只有輕微震動。梁海福做了兩次轉向,又試了一次倒車。
「機子能用。頭幾趟別拉滿,聽見異響就收油。」
海試航線經過黑石礁外側,但沒有進入礁區。陳嶼把舊銅牌坐標輸入導航,只在沉船禁拖區外圍做了標記。
離標記還有一海里時,圖鑑浮出簡短提示。
【發現未記錄複雜棲息地】
【環境類型:近海沉船區】
【當前信息不足,未發現有效收錄目標】
沒有魚名,也沒有哪塊船板後面藏著東西。
陳嶼收起界面,讓方勇放下兩副手線,順便測試低速頂流和活水艙循環。
誘餌是許萬成不要的碎魚肉,一分錢沒花。第一副線下去不到五分鐘,竿梢便連續點動。
「有口。」方勇抓住線,「還不小。」
一條一斤多的黑鯛被拉到船邊,魚鰭還在水裡亂拍。陳嶼用抄網托進活水艙,第二副線也跟著彎了。
這次上來的是一條黃鰭鯛,個頭略小。第三條只有巴掌大,摘鉤後直接放回海里。
方勇看著活水艙里的兩條魚。
「以前咱倆在岸上挖半天泥,現在開船五分鐘就有貨。」
「油錢也從五塊漲到五百了。」
「你這人真適合管帳,不適合慶祝。」
方勇拿便攜秤連抄網稱了下,兩條魚加起來三斤出頭。按許萬成平時的價格,賣掉也就兩百來塊,連今天的柴油都未必全包。
可這是順海號復航後的第一份漁獲。
兩條魚不值多少錢,卻證明活水艙、水泵和船身狀態都能撐住正常作業。
梁海福看了眼返航油量。
「夠了,回港。」
順海號掉頭往銀沙灣走。發動機保持五成油門,船尾拖出一條穩定水線。
方勇給駕駛台拍了張照片,剛準備發給船塢老闆,機艙下方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蜂鳴。
駕駛台上的紅燈亮了。
【艙底高水位】
陳嶼推回油門。
「方勇,開泵。梁叔,轉回近港航線。」
他掀開機艙蓋。
艙底的水已經漫過了新泵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