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標沒有再亮錯。
早潮過去後,燈塔光照在雙回光標旗上,外層紅紋先亮,內側七枚牙點隨後輕輕閃過。
一、三、六重。
其餘輕。
周念站在記錄板前,手指壓著木炭,沒有再把順序寫出來。
她只寫了四個字。
【第五標:三驗齊。】
胡勝在旁邊看了一眼,小聲道:"這樣也能查。"
"能查有無,不查鑰匙。"
程遠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江嶼看見後,點了點頭。
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
昨天的回光驗真令一掛出去,議事欄上安靜了半夜,但早上又吵了起來。
羅廣最先跳出來。
【羅廣:第五標有牙點,第四標第六標呢?你們只給一個標上鎖,是不是以後說哪條線真就哪條線真?】
這話很難聽。
但不是完全沒道理。
第五標能驗,不代表整條門區線都能驗。
蘇荇把照影片收進木盒裡,直接說:"材料不夠。"
紅紋翼膜沒有了。
凝光膠沒有了。
透明傘膜也沒有了。
再做一面完整的雙回光標旗,不現實。
老石蹲在碼頭邊,拿石片磨海狼牙,磨到一半抬頭。
"亮的做不了,響的能做。"
方澈聽懂了。
"繩腳。"
老石把磨平的牙扣丟給他。
"綁在繩腳內側。水一動,它敲木扣。聲音輕,外面看不見。"
溫嵐把手伸進水裡,試著撥了一下第五標繩腳。
雙回光標旗的內側牙點亮了一瞬,繩腳也跟著發出一串很細的顫。
那不是耳朵能直接聽見的聲音,更像從水面傳到手掌里的微麻。
溫嵐說:"能分出來。"
秦伯也開口。
"每根繩腳的浪根不一樣。第四標靠外,吃浪重;第五標在彎流口,抖得短;第六標靠回水,尾巴拖得長。"
江嶼看向蘇荇。
"不做光,做震紋。"
蘇荇點頭。
"第四、第六隻能做低配。"
"夠用。"
江嶼拿起木炭,在記錄板上寫下臨時方案。
【繩腳聽標扣·臨時】
【材料:海狼牙×4、魚線×2、木板小扣×4。】
【用途:固定在第四標、第六標繩腳內側,形成不同震紋;配合第五標雙回光標旗,構成三標互證。】
【限制:只能聽震,不能驗光;受強浪、割繩、污染後需重新校準。】
信息感知掃過後,系統沒有給出正式圖紙。
只有一行普通提示。
【臨時門區識別件:可用。】
可用就行。
很多時候,活下去不靠完美方案。
靠的是手裡這些破材料能不能先頂一晚。
方澈把兩個木板小扣削成半指寬,老石將四枚海狼牙磨平去尖,蘇荇用魚線把牙扣固定在繩腳內側。
第四標兩個扣,一個靠上,一個靠下。
第六標兩個扣,左右錯開半寸。
這兩個小差異,就是它們的震紋。
溫嵐負責校準。
她閉著眼,手按在水裡。
"第四標,重、輕、重,尾巴斷。"
程遠記。
【第四標震紋:重輕重,短尾。】
"第五標,短、短、重,回彈半息。"
程遠繼續記。
【第五標震紋:短短重,半息回彈。】
"第六標,輕、拖、輕,尾巴長。"
【第六標震紋:輕拖輕,長尾。】
江嶼看著三行記錄,忽然想起以前寫程序時最煩的一個問題。
單點校驗永遠不夠。
只要攻擊者知道你校驗哪一個點,就會把那一個點偽造得越來越像。
真正穩的,是交叉驗證。
一個標可能被騙。
三根繩腳不能同時說同一句假話。
至少現在不能。
議事欄上,回光驗真令很快追加了第二條。
【三標互證令·臨時版】
【一,第四、第五、第六標互為關鍵標。單標異常時,不得單獨移動主繩。】
【二,第五標執行外層光、內側牙點、繩腳震紋三驗;第四、第六標執行外層光與繩腳震紋二驗。】
【三,若三標同時亮起或同時異常,優先覆核水路來源與震紋差異,不追光,不追影,不調主繩。】
【四,震紋記錄由聽水崗、水路記錄崗、巡標崗封存;外盟見證崗只記三標是否一致,不記完整震紋。】
許硯回得很快。
【許硯:周念、胡勝繼續只記結果,不帶震紋。】
老趙也回了一句。
【老趙:這條能轉。還是那句話,鑰匙別轉。】
羅廣隔了好一會才冒頭。
【羅廣:又不公開。】
梁渡只回了四個字。
【梁渡:我在場。】
議事欄安靜下來。
午後,三標互證第一次輪值。
江嶼沒有讓守門一號出船。
方澈帶著小浮排在安全側,溫嵐、周念、胡勝留在水路記錄位,齊北站在碼頭高處,弩箭壓低,只對物,不對人。
第四標外層回光正常。
第五標雙回光正常。
第六標外層回光略弱,但繩腳震紋還在。
程遠剛寫下"三標正常",西南舊暗礁外緣的黑潮潮線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一處亮。
是三處同時亮。
第四標外側、第五標外側、第六標外側,各浮起一片細小回光。
三片回光一樣高,一樣亮,連被浪抬起的角度都一樣。
周念下意識皺眉。
"太齊了。"
胡勝也看出來了。
"真的標不會這麼齊。"
溫嵐的手已經按進水裡。
她沒有說話,眉頭卻慢慢擰緊。
江嶼問:"聽到了什麼?"
"三根繩都在響。"
程遠抬頭。
"三標都有震?"
"有。"
溫嵐頓了一下。
"但不對。"
她把手往水裡壓得更深。
"第四、第五、第六,響的是同一個節奏。"
秦伯那邊幾乎同時傳來消息。
【秦伯:西南來浪,不能三標同起同落。第六標該慢,不該齊。】
江嶼盯著水面。
三處偽回光影仍在靠近。
它們不只會亮。
這次,它們還讓繩腳響了。
羅廣的消息又冒出來。
【羅廣:不是說聽震嗎?我看三邊都震了。】
江嶼沒有回。
他在等。
第五標牙點亮起。
一、三、六重。
沒錯。
第四標聽標扣傳來的震紋卻變成了短短重。
第六標也是短短重。
那是第五標的節奏。
有人把第五標的節奏複製到了三根繩上。
蘇荇把照影片壓向水面,看到三處偽回光影下方各有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線。
灰線不貼標。
它貼在標與標之間的表層水裡。
方澈看了一眼,低聲道:"不是鉤繩腳,是梳水。"
"梳水?"
"像用一排牙撥水,讓震從表層傳過去。"
溫嵐忽然道:"第五標外側半臂,有東西在敲水。"
齊北已經抬弩。
江嶼說:"別射亮點。射三影中間。"
齊北手指一扣。
弩箭貼著水面扎進三處偽回光影之間。
水面猛地一抖。
三處回光同時塌了一半。
但沒有碎。
相反,第四標和第六標的繩腳震紋猛地變重,像有人把一串硬牙貼著水皮刮過去。
周念臉色白了一下。
"它在逼我們動繩。"
"不動。"
江嶼聲音很穩。
"三標同響,先查梳。"
方澈聽見這句,立刻明白。
他沒有去碰第四標,也沒有去碰第六標,而是用長鉤探向三處偽影中間那片空水。
鉤尖一沉。
像掛住了一排細齒。
方澈手腕一翻,沒有往回硬拽,而是順著水流側切。
灰線被切開。
三處回光影同時暗下去。
溫嵐手掌里的震紋也斷了。
"沒了。"
齊北第二箭補上,釘住那排被水流帶偏的東西。
方澈用回收桶一扣,把它連水帶物撈上來。
桶里是一片弧形薄骨。
薄骨邊緣有九枚細齒,齒縫裡沾著魚鱗膠和遮光黑砂,背面還繞著幾縷舊繩絲。
江嶼的信息感知落下。
【仿震梳·殘】
【品質:黑鐵中等/一次性門區干擾物】
【材料:薄骨齒、魚鱗膠、遮光黑砂微量、潮鰩軟骨粉、舊繩絲。】
【說明:可在表層水中製造同步震紋,短時干擾繩腳聽標判斷;常與偽回光影配合使用。】
【風險:若防守者只驗證單標,可誤判為"外層亮且有震"。】
【缺陷:無法模擬不同標位的浪根差異,三標互證下易暴露同步節奏。】
程遠一字一句念完。
議事欄那頭徹底安靜了。
胡勝忽然說:"它不是仿震。"
江嶼看向他。
胡勝咽了口唾沫,還是把話說完。
"它是仿一個震,然後分給三根繩。"
溫嵐點頭。
"對。它不會聽水。"
周念立刻寫下。
【仿震梳:同震,不同水。】
江嶼看著那六個字,覺得比程遠長長一串記錄還好。
能讓新人用自己的話記住規則,規則才算真開始活起來。
系統提示彈出。
【檢測到戰艦級地標節點完成第四、第五、第六標三標互證。】
【核心禁區風險檔新增第三卷第10項:多標同步偽影與仿震梳。】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設施記錄更新:繩腳聽標扣·臨時。】
【提示:單標驗真存在被同步震紋誤導風險。】
【提示:多標互證可識別低級同步仿震干擾。】
江嶼讓程遠發記錄。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05】
【事件:第四、第五、第六標外緣同步出現偽回光影,並伴隨同步震紋。】
【異常物:仿震梳·殘×1,偽回光影×3。】
【處理:不移主繩,不追光影;以三標互證確認震紋同源;長鉤側切灰線,遠程崗釘物,回收封存。】
【結論:三標同響且節奏一致,優先判定為同步仿震風險,不得按單標真實處理。】
這一次,羅廣沒有再質疑。
許硯發來一條。
【許硯:周念和胡勝今日記錄我認。許硯分盟明日起可輪一人學聽標,不接觸震紋全版。】
梁渡跟著發。
【梁渡:我也出人。只記有無,不要鑰匙。】
老趙最後總結。
【老趙:外海轉發版我來寫,八個字就夠:一標異常,看三標。】
江嶼看著議事欄,慢慢鬆開按著木炭的手。
公開規則。
不公開鑰匙。
但要讓足夠多的人懂得為什麼不公開。
這才是最難的。
他把三標互證令補充在回光驗真令下方。
【三標互證補充:一標異常,看三標;三標同響,先查梳。】
【外層光可偽,單點震可仿,水路差異不可忽略。】
【任何人不得以單標亮、單標震為由要求移動主繩。】
寫完最後一行,西南舊暗礁外緣的黑潮潮線沉了下去。
它沒有退。
只是像一條閉上的眼,暫時不再看燈塔。
江嶼知道,它還會再睜開。
下一次,它不會只學光。
也不會只學震。
它會學燈塔怎麼判斷。
所以燈塔也必須繼續學。
學會不被一束假光騙。
也學會不被一聲假響催著動手。
海面安靜下來時,第四、第五、第六標各自輕輕晃了一下。
三根繩腳,三種震紋。
不整齊。
不漂亮。
但真實。
江嶼把手從水面收回來,掌心還殘著細細的麻意。
他忽然覺得,門區這條線越來越不像一條繩。
它更像一張正在學會分辨謊言的網。
網眼粗糙,結也不好看。
可只要每一根繩都記得自己的聲音,假東西就沒那麼容易混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