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過扣。」
程遠把這兩個字寫下去時,尾棚那邊已經重新安靜。
安靜得像剛才那一下濕繩拉緊聲從沒出現過。
可燈塔案板上已經有了三塊牌。
令時。
鐘聲。
繩結。
每一塊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尾棚。
岑律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沒有再把鍾繩舉高,也沒有繼續爭論小結新舊。
他只是站到白鯊會前甲板邊,背後兩個水手已經把一堆雜繩拖了出來。
粗繩、細繩、半舊的拖艇纜、吊桶短繩、斷了扣頭的黑麻繩。
一團又一團堆在甲板上,潮水味混著艙底霉味撲出來。
岑律道:「你們要找過扣聲?」
「尾棚本來就有雜繩。」
「拖小艇、吊水桶、收帆角、拉遮布,哪一根不過扣?」
「拿一聲繩響指向鍾繩副繩,是燈塔自己想出來的。」
他說完,白鯊會那邊立刻有人附和。
「尾棚繩多得很。」
「繩響怎麼能算證?」
「燈塔這是聽風就是罪。」
小安臉色白著,手指攥得發緊。
韓青看了他一眼,沒讓他說話。
江嶼也沒有看岑律身後的那堆雜繩。
他看向程遠。
「四格。」
程遠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筆鋒穩得很。
孔位。
繩路。
帶動。
在場。
四格寫完,外圈的吵聲低了下去。
江嶼道:「尾棚有雜繩,可以。」
「那就不問哪根繩先。」
「先問哪個孔。」
岑律眼神微沉。
這句話把他剛堆出來的一整攤雜繩,全都壓回了一點。
雜繩可以多。
孔位不會無限多。
溫嵐閉上眼,側耳聽了一會兒。
「門下偏左。」
她道:「不是棚外吊桶孔。」
「聲音低,貼近門後橫樑。」
韓青立刻補上:「尾棚前繩位有三個常用扣。」
「高扣掛帆角。」
「中扣拖小艇。」
「低扣遞暗牌和短繩。」
「剛才那個聲音,像低扣。」
岑律冷聲道:「你離開白鯊會後,尾棚也能改。」
江嶼點頭。
「能改。」
「所以寫舊位待核。」
程遠寫下:
孔位:尾棚門下偏左,疑似低扣;韓青舊位說明待核。
岑律想用「可改」把韓青的話打掉。
江嶼卻把「可改」也一併收進待核。
這讓岑律臉色更冷。
方澈抬起鏡面,往尾棚方向偏了一點。
尾棚門被黑布遮著,不能直接照到裡面。
但門下那道暗水旁,確實有一條極細的灰痕。
灰痕從門內斜向外延了一寸,又被水衝散。
方澈低聲道:「門下有擦線。」
岑律立刻道:「棚漏水衝出來的。」
方澈沒理他,換了一個角度。
蘇荇遞來貝殼磨片,斜光從水面反過去。
灰痕里有一點黑亮。
像繩子沾過油泥,再被木孔刮下來。
江嶼眼前淡藍字浮起。
【信息感知:尾棚門下擦線。】
【成分:舵繩油泥、舊令膜粉微量、淡水桶木屑微量。】
【異常:擦線方向由內向外,尾端有回拉散痕。】
【備註:可證明近期有帶油繩通過門內低位木孔,不足以單獨證明為鍾繩。】
江嶼道:「記。」
「近期有帶油繩過低孔。」
「不寫鍾繩。」
「只寫帶油繩。」
程遠落筆。
岑律眼皮跳了一下。
江嶼越不直接說鍾繩,越難反咬燈塔栽證。
因為這句話只認看見的東西。
帶油繩。
低孔。
由內向外。
回拉散痕。
四個詞壓在一起,比「鍾繩」兩個字更不好推翻。
岑律把一截粗拖艇纜丟到前面。
「拖艇纜也有油。」
「尾棚低扣拖過小艇。」
「你們看到的擦線,可能就是這個。」
那截拖艇纜很粗,表面黑硬,確實有油泥。
白鯊會水手把它拉過甲板時,木板上留下了一道寬痕。
岑律道:「看清楚。」
「過扣聲、油泥、低扣,拖艇纜都能解釋。」
外圈又開始有人動搖。
因為這一次岑律給出的不是牌。
是實物。
而且看起來確實能解釋一部分痕跡。
江嶼沒有否認。
「方澈,照。」
方澈取影。
拖艇纜的寬度和門下灰痕被並排放在照影片上。
差得很明顯。
拖艇纜留下的是寬壓。
門下灰痕是一線。
韓舟先開口:「這粗細不對。」
許硯跟著道:「拖桶細繩也許對。」
岑律立刻讓人又丟出三根吊桶短繩。
江嶼仍然點頭。
「照。」
三根短繩照過。
一根太干。
一根繩股白淨,沒有舵繩油泥。
第三根有油,卻少淡水桶木屑。
方澈把四組照影片鋪開。
江嶼眼前提示一條條浮起,又被他壓成一句。
「拖艇纜過粗。」
「吊桶繩缺油泥或缺桶屑。」
「都只能待比,不閉合。」
程遠把這句話寫到繩路格。
岑律的臉色終於有些難看。
他本想用雜繩把線索攪渾。
可江嶼沒有在渾水裡抓結論。
他把每根繩都放到自己能解釋的位置。
能解釋一半,就只寫一半。
解釋不了另一半,另一半仍掛著。
這比直接說「都是假的」更讓人喘不上氣。
溫嵐忽然抬手。
「又響了。」
眾人一靜。
尾棚方向沒有明顯聲響。
但溫嵐的耳朵動了一下。
「不是門下。」
她低聲道:「這次在棚內更深。」
韓青臉色微變。
「低扣之後,還有一道內扣。」
「舊船上用來換向。」
「繩從外面拉進去,過內扣再轉出來,外面聽到的聲會短一截。」
小安聲音發緊:「能把人綁在裡面嗎?」
韓青沉默了一下。
「能。」
岑律厲聲道:「小疤!」
韓青嘴唇抿住。
但這一個「能」已經出來了。
江嶼沒有追問人。
他只說:「寫。」
程遠寫:
過扣位置可能不止一道。
外低扣、內換向扣,待核。
小安問及能否綁人,韓青答能。
岑律眼神像要把那行字刮掉。
「江嶼,你終於繞到搜尾棚了。」
江嶼道:「沒有。」
「我繞到過扣。」
「搜棚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白鯊會不准搜,就寫不准搜。」
「如果只准看外孔,就寫只准看外孔。」
「如果你們說裡面沒人,也請給出在場說明。」
岑律冷笑:「尾棚內是船內清整位,外人不得看。」
江嶼點頭。
「記。」
程遠寫下:
尾棚內清整位,白鯊會不准外看。
江嶼繼續道:「再寫。」
「不准外看,不等於沒人。」
「只等於不准外看。」
程遠寫到這一句時,外圈又安靜下來。
這句話太簡單。
簡單到誰都能懂。
岑律把它說成船內規矩。
江嶼把它放回事實範圍。
不准外看。
不是無人。
不是無繩。
不是無扣。
只是「不准外看」。
曹銘站在鍾繩旁邊,肩膀一直繃著。
江嶼忽然看向他。
「曹銘。」
岑律立刻擋了半步。
江嶼道:「不問小結。」
「問帶動。」
曹銘抬眼。
江嶼問:「你敲鐘時,手裡的繩有沒有被別處帶過?」
曹銘的臉色瞬間白了。
岑律道:「這個問題誘導。」
江嶼道:「那換一句。」
「你敲鐘時,繩只在你手裡受力嗎?」
曹銘嘴唇發抖。
白淵船樓上,燈影又暗了一分。
岑律沒有咳。
也沒有觸繩。
他只是站在曹銘身前。
曹銘低聲道:「不是我拉的。」
四個字一出,整片甲板像被凍住。
岑律猛地回頭。
曹銘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立刻閉嘴。
江嶼沒有讓他補。
也沒有替他解釋。
「記原文。」
程遠的筆落得很重。
曹銘:不是我拉的。
岑律聲音冷得發硬。
「他說的是那一下不是他拉的。」
江嶼道:「你也記。」
程遠又寫:
岑律解釋:那一下不是曹銘拉的。
「很好。」
江嶼看著岑律。
「那一下是哪一下?」
岑律閉口。
他剛才急著解釋,反而替「有一下」開了口。
外圈有人慢慢吸了一口氣。
孫河手裡的木牌差點掉下去,又被他抓穩。
胡勝看著那行字,喃喃道:「解釋也要回指。」
周念立刻把這句寫下。
岑律知道自己說漏,立刻收口。
「曹銘受驚,說錯。」
江嶼道:「記。」
程遠寫:
岑律改稱曹銘受驚說錯。
江嶼繼續:「同一答覆,白鯊會給出兩種解釋。」
程遠寫到這裡,筆尖微微頓住。
他忽然覺得這行字比任何喊聲都重。
因為它把岑律自己的慌亂也變成了證據範圍。
不定罪。
但不消失。
尾棚低木門後,忽然傳來兩下很輕的扣聲。
一前一後。
第一下在門下偏左。
第二下更深。
像低扣之後,又過了一道內扣。
溫嵐臉色變了。
「兩道。」
韓青跟著道:「外低扣,內換向扣。」
小安喉嚨里發出一點很輕的氣音,卻還是忍住了。
江嶼抬手,沒有讓任何人靠近尾棚。
「寫。」
程遠寫:
尾棚受控聲二次確認:疑似兩道過扣。
岑律道:「尾棚雜繩碰木。」
江嶼道:「寫白鯊會解釋。」
程遠繼續寫:
白鯊會解釋為尾棚雜繩碰木。
江嶼道:「再寫。」
「雜繩碰木,不能解釋曹銘『不是我拉的』。」
這句話落下,岑律終於徹底沉默。
因為曹銘那四個字,已經不只屬於曹銘。
它和尾棚兩道過扣聲連在一起。
和鍾繩小結連在一起。
和船主不允准第二句連在一起。
它不夠定真相。
但足夠讓白鯊會所有補出來的「鍾在前、令在前、繩結在前」全都卡住。
江嶼把新牌推到三塊牌旁邊。
「過扣覆核令。」
程遠立刻寫標題。
江嶼道:
「第一,雜繩多,不等於每一道繩聲都歸雜繩。」
「第二,孔位、繩路、帶動、在場分開記錄。」
「第三,拒絕外看只能證明拒絕外看,不證明棚內無人無繩。」
「第四,被帶動者的原話不得由解釋人替換。」
系統面板在江嶼眼前亮起。
【臨時規則記錄:過扣覆核令。】
【過扣四格欄開啟:孔位、繩路、帶動、在場。】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導繩扣混淆與副繩帶動。】
岑律看著那塊牌,忽然不再壓曹銘。
他轉頭對白鯊會水手道:「收繩。」
水手立刻彎腰,把雜繩一團團往回拖。
方澈的鏡面卻在其中一根細黑繩上停了一下。
那根繩很細,被壓在拖艇纜下面。
它尾端有一點白色木屑。
木屑濕著,像剛從門後低孔里刮出來。
江嶼也看見了。
岑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刻把腳往前挪了半步。
方澈的照影已經落下。
岑律的腳尖擋住了細黑繩一半。
但沒有擋住尾端那一點濕白木屑。
江嶼沒有去搶。
他只是說:「下一頁。」
程遠問:「寫什麼?」
江嶼看著被拖進白鯊會人群里的那根細黑繩。
「寫副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