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解繩人。」
程遠的炭筆落下去時，丁浩的腳已經踩到尾棚門檻。
那一步很輕。
可甲板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上一章里，岑律說昨夜臨掛燈繩由臨規官代收。
他把接繩人和解繩時間都往自己身上攬，像是主動把責任接過去。
可現在尾棚一響，丁浩卻先動。
江嶼沒有喊停。
他只是抬手點了點程遠剛開的第三格。
「丁浩轉身去尾棚，記為當場動作。」
程遠寫下。
岑律冷聲道：「尾棚清整，他去看有沒有東西絆住。」
江嶼點頭。
「寫岑律解釋。」
「再寫，解釋不替動作改名。」
丁浩的背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尾棚門後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次不是繩擦繩。
是細繩被指甲快速撥開，又被粗布壓住的聲音。
溫嵐的手指緊緊扣在聽水繩上。
「兩段。」
她聲音很低。
「前一下是松結。」
「後一下是布壓。」
韓青也盯著尾棚。
「白鯊會解臨時繩，通常不是剪。」
「剪了留斷口。」
「他們會用撥結，讓繩看起來還完整。」
岑律轉頭盯住他。
「你在教燈塔編罪？」
韓青臉色發白，卻沒有低頭。
江嶼道：「寫舊船經驗待核。」
程遠寫：
孫河抄到這裡，手心出了汗。
他以前覺得「剪」和「解」沒區別。
現在才明白，區別很大。
剪斷是毀掉一段繩。
解開是讓繩繼續活著，然後假裝它從來沒有接過。
胡勝低聲道：「斷口能看見，完整更難看。」
周念把這句話寫在旁註里。
羅廣站在外圈最邊上，這次沒有翻白眼。
他的眼睛盯著尾棚門下的縫。
那條縫裡，有一點黑水慢慢滲出來。
方澈也看見了。
她把照影片遞過去，蘇荇用貝殼磨片壓斜光。
黑水裡混著細細的灰白屑。
不多。
像剛被繩從濕木孔裡帶出來，又被海水衝散。
江嶼眼前的提示浮起。
【信息感知：尾棚門下新滲黑水。】
【成分：舵繩油泥、淡水桶舊板軟白屑、舊令膜粉微量。】
【異常：與第115章門下擦線、第116章細黑繩尾端木屑成分相近。】
【異常：滲出時間晚於鍾架舊銅護口展示與收繩權限牌解釋。】
【備註：可證明尾棚內仍存在同源繩路活動，不足以證明解繩人身份。】
江嶼道：「記。」
「尾棚門下新滲黑水，與前兩章木屑、油泥相近。」
「只寫同源繩路活動待核。」
岑律臉色終於變了。
因為這不是燈塔伸手進船。
這是尾棚自己把痕跡吐了出來。
丁浩終於回頭。
「潮水倒灌。」
江嶼看向他。
「寫丁浩解釋為潮水倒灌。」
秦伯在旁邊慢慢搖頭。
「這會兒潮不往裡灌。」
他用拐杖點了點船舷外的水。
「水紋往外拽，門下黑水往外走，叫排水，不叫倒灌。」
江嶼道：「寫秦伯水紋所見。」
岑律冷笑：「老漁民也管船內清整？」
秦伯眼皮都沒抬。
「水在船外。」
外圈有人笑了一聲，又立刻憋住。
緊繃的氣氛被這句話輕輕鬆了一下，卻沒有散。
江嶼把目光轉回曹銘。
曹銘右手已經被壓回袖子裡。
他的指尖卻在發抖。
「曹銘。」
岑律一步擋住。
「你還想問他？」
江嶼道：「問第117章未完原文。」
「不在什麼地方？」
曹銘嘴唇抖了抖。
岑律道：「他已經說過，不在燈塔猜的地方。」
江嶼道：「那是你的解釋。」
「我問他的原文。」
他看向曹銘。
「你可以不答。」
「可以只重複剛才兩個字。」
「也可以說你不能說。」
這三個選擇擺出來，岑律的臉色更冷。
因為江嶼沒有逼曹銘說接點。
他只是給了曹銘拒絕和受限的位置。
曹銘喉嚨里發出很輕的一聲。
「不在……輪上。」
船鐘銅齒又要響。
這一次，方澈先把手裡的木片敲在案板上。
「啪。」
銅齒聲慢了半拍。
曹銘後兩個字被所有人聽見了。
不在輪上。
程遠幾乎同時落筆。
曹銘補第二句：「不在輪上。」
岑律冷聲道：「他說不在輪上，正好證明接點不在船鐘。」
江嶼道：「寫岑律解釋。」
「再寫，不在輪上不等於不在輪外。」
周念的筆尖頓住。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江嶼問得那麼窄。
如果一開始問「是不是尾棚」，曹銘說不了。
如果問「誰接的繩」，曹銘也說不了。
可問「輪上還是輪外」，他只需要把一個錯誤位置劃掉。
劃掉一處，也是一種前進。
尾棚里第三次響起撥結聲。
這次更急。
像有人發現外面聽懂了，想趕在下一問前把繩從孔里抽出來。
溫嵐道：「有回抽。」
方澈立刻看向門下。
門縫裡的黑水忽然斷了一瞬。
隨後，一小截灰黑纖維被水帶出來，貼在門檻外沿。
方澈用長夾夾起纖維，直接放進丙桶小盒。
蘇荇壓住照影片。
【信息感知：灰黑纖維殘絲。】
【材質：黑麻混魚線股，外層舵繩油泥。】
【異常：斷端非刀剪切口，為濕結急撥後的抽散纖維。】
【異常：夾帶淡水桶舊板軟白屑，與尾棚低孔同源概率高。】
【備註：可證明尾棚內剛發生撥結回抽，不足以單獨證明操作者。】
江嶼道：「寫殘絲。」
「非刀剪。」
「急撥抽散。」
「操作者待核。」
丁浩的臉肉眼可見地繃緊。
岑律卻在這一刻忽然笑了。
「你們不是要解繩人嗎？」
他抬手一指尾棚。
「解繩的人，是我令丁浩去解的。」
外圈嘩了一下。
岑律說得太乾脆。
像把刀扔在了桌上。
他繼續道：「接點若有，也只是昨夜臨掛燈繩留下的活結。現在解開，是為了防止你們繼續把船內清整說成綁人。」
「臨規官代收，丁浩代解。」
「你們可以寫。」
江嶼看著他。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
「寫岑律新說法。」
程遠寫：
岑律承認當場令丁浩入尾棚解繩，稱為昨夜臨掛燈繩活結，目的為船內清整。
岑律的笑意剛起，江嶼下一句已經落下。
「再寫。」
「這與第117章『解繩時間是鍾後清整』不一致。」
岑律的笑僵在嘴角。
程遠繼續寫：
第117章岑律稱解繩時間為鍾後清整；第118章承認當場令丁浩入尾棚解繩。兩說法並存，需核昨夜是否已解、今刻所解為何繩。
韓舟低聲道：「昨夜解過，今天就不該還在解。」
許硯道：「今天還在解，昨夜清整就沒閉合。」
梁渡接得很穩：「兩句都寫，不替他選一句。」
江嶼點頭。
「寫外圈三簽所見。」
羅廣忽然開口：「還有一個。」
所有人都看向他。
羅廣咳了一聲，像有些後悔自己出了聲。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道：「他說丁浩代解。」
「那昨天臨規官代收，今天丁浩代解。」
「中間繩在誰手裡？」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不是羅廣過去會問的問題。
過去他只會問，差不多行不行。
現在他問的是中間去向。
程遠抬頭看江嶼。
江嶼道：「記羅廣問題。」
「代收後至代解前，繩在誰手裡。」
岑律的眼神徹底沉下去。
羅廣往後縮了半步，卻沒把話收回去。
江嶼沒有立刻發布新令。
他先看向丁浩的袖口。
丁浩雖然還站在尾棚門裡，左袖卻已經濕了一截。
濕痕從袖內往外暈，邊緣帶著灰白屑。
不是被浪打濕的那種大片水漬。
更像手臂伸進狹窄木孔里，擦過帶泥的細繩後蹭出來的線形痕。
方澈的眼神也落過去。
她沒有喊丁浩伸手，只把門檻外沿和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同時截進照影。
蘇荇低聲道：「角度夠。」
江嶼眼前提示浮起。
【信息感知：丁浩左袖濕線。】
【成分：舵繩油泥、淡水桶舊板軟白屑、黑麻纖維微量。】
【異常：濕線由袖內向袖外擦出，與門下新滲黑水成分相近。】
【異常：袖線寬度小於拖艇纜，接近細黑繩急撥時外層散泥。】
【備註：可證明丁浩近距離接觸同源細繩或同源濕孔，不足以單獨證明昨夜接點。】
江嶼道：「寫丁浩袖口濕線。」
「近距離接觸同源細繩或同源濕孔，待核。」
岑律立刻道：「清整袖口沾水，不稀奇。」
「寫。」
程遠補上岑律解釋。
江嶼繼續問：「清整用什麼布？」
丁浩沒有答。
岑律道：「粗布。」
「拿出來。」
白鯊會水手遞出一團灰布。
布很濕，外層被揉成亂團，邊緣卻有兩道細細的黑線印。
方澈照影，提示跟著浮起。
【信息感知：尾棚清整濕布。】
【舊件：普通粗布，含海水與舵繩油泥。】
【異常：兩道黑線印互相平行，間距與尾棚低孔雙邊磨痕接近。】
【異常：布面內側有新鮮黑麻短絲，非單純擦水殘留。】
【備註：可證明清整布曾壓過細繩或低孔邊緣，需核壓布人。】
江嶼道：「寫壓布人。」
岑律眼神一緊：「清整布全船都能用。」
江嶼道：「所以不寫是誰。」
「寫需核壓布人。」
韓青看著那團布，忽然道：「白鯊會清繩布不會揉成團交出來。」
「為什麼？」程遠問。
韓青道：「怕把繩泥揉進布心，後面洗不乾淨。」
「船上老手會折邊，髒面朝外掛曬。」
小安接得很輕：「揉成團，是趕時間藏印子。」
他說完就閉嘴。
江嶼看向程遠。
「寫兩人舊船經驗待核。」
「只寫揉團異常，不寫藏證定論。」
外圈這次沒人催。
他們都看著那團濕布。
一塊布，一道袖口濕線，一小截殘絲，三樣東西都不夠定人。
可三樣東西排在一起，就把丁浩那一步從「去看看」壓回了「動過繩」。
許硯低聲道：「動作、袖口、布，三件事互相對得上。」
梁渡道：「但還差持繩人。」
江嶼點頭。
「所以不能寫完。」
這四個字落下，孫河的筆尖停了一瞬。
他剛才差一點就想把「丁浩解繩」寫成完整結論。
胡勝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木牌。
「只能寫當場解。」
周念接著補：「昨夜誰持，還是空格。」
程遠把三人的糾正也寫進旁註。
江嶼沒有誇他們。
這個時候，任何一句誇獎都可能把他們推向急著表現。
記錄人最難的不是發現線索，而是在看見線索後還能承認自己差一格。
岑律看著外圈那幾塊木牌，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燈塔真正麻煩的地方，不是江嶼一個人看得細。
是越來越多人開始知道，哪裡不能替別人寫完。
他把新頁推向案板中間。
「解繩人覆核令。」
程遠翻牌。
江嶼道：
「第一，清整解釋不替當場動作改名。」
「第二，代收權限不替中間去向閉合。」
「第三，昨夜已解與今刻仍解不能合成一句。」
「第四，解繩人、令解人、持繩人分開記錄。」
系統面板亮起。
【臨時規則記錄：解繩人覆核令。】
【解繩三人欄開啟：令解人、動手人、持繩人。】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當場解繩與清整時間衝突。】
尾棚門裡，丁浩低聲罵了一句。
沒人聽清。
但緊接著，有一聲更短的悶響從門後傳出。
像有人用腳跟在木板上連點兩下。
小安猛地抬頭。
韓青的手已經按住他。
溫嵐卻先開口。
「兩下。」
「不是摔。」
小安的聲音發緊。
「我哥以前被堵嘴時，腳跟敲兩下，是別信。」
他說完，自己先閉上嘴。
沒有再往前。
江嶼看著他。
「寫小安所述舊記號，待核。」
「不寫陳六親口。」
程遠寫下去。
岑律冷冷道：「親屬臆想。」
江嶼道：「寫岑律反駁。」
「再寫，小安未出線，未以親屬記號定事實。」
尾棚里忽然安靜。
連丁浩的腳步聲都消失了。
這比響聲更讓人不安。
江嶼看著那一小截灰黑殘絲，看著曹銘藏回袖中的右手，也看著岑律那張終於繃緊的臉。
解繩人已經露出一半。
可真正的持繩人還藏在尾棚里。
他沒有讓人衝過去。
只把最後一行推給程遠。
「寫持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