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蘭站在院門口,雙手攏在嘴邊當喇叭:「行!祝爹一路平安!別把自行車騎散了架!」
方耀祖頭也不回地沖她比了個大拇指,腳下一蹬,二八大槓載著他晃晃悠悠朝村口騎去,后座的鐵架子顛得哐哐響。
方若蘭目送她爹走遠,轉身回院子裡,重新爬上板凳把剩下的涼麵扒拉完,邊吃邊盤算。
要是這趟成了,能賺不少錢。
她腦子裡正跑馬呢,方老太輕輕敲了敲她腦門:「小丫頭片子,小小年紀操這麼多心,累不累啊?」
方若蘭揉著被敲的腦門,沖奶奶笑:「不累!操心能掙錢,掙錢能買肉,買肉能長高,長高了我就能自己去廣市了!全是正循環!」
方老太伸手掐了掐她肉嘟嘟的臉蛋子:「你爹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麼個閨女。」
方若蘭被掐得腮幫子都變形了,含糊不清地說:「那必須的!我爹上輩子肯定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攤上我!」
方老太笑得手抖。
方若蘭趁機把臉從奶奶手裡解救出來,揉著被掐紅的腮幫子。
手錶這票干成了,她爹手裡的錢就能滾起來。
錢滾起來了,她就不用光靠一張嘴皮子忽悠她爹幹活了,可以換個玩法。
比如,讓她爹心甘情願搶著去幹活。
這才是最高境界。
…………………………
"蘭蘭!有了!你爹我有了!"
方耀祖興奮喊道。
方若蘭偷樂:「爹,你懷孕了不能激動。」
「啥玩意兒懷孕?你在胡說什麼?」
「你不是說你有了嗎?」
「我是說這是有戲!成了!」
"爹,你先從車上下來再說話。"方若蘭雙手叉腰,"你這姿勢我看著都替你腿疼。"
方耀祖嘿嘿笑著從車座上溜下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方若蘭面前:"你知道你爹今天幹了啥不?"
"好事兒?"
"天大的好事兒!"
"你二姑父帶我去了電視機廠,見了錢科長。你爹我憑藉三寸不爛之舌,成功拿下錢科長。"
方若蘭笑眯眯說道:「爹真厲害,為你痴,為你狂,為你哐哐撞大牆。」
"客氣客氣。"方耀祖衝著閨女點頭。
"錢科長說要是這事兒真能成,電視機廠倉庫里那批積壓的老款黑白電視機就有了出路!給我開了封介紹信,現在你爹我是廠里特聘的採購員了。 "
方若蘭把小胖手背在身後,繞著方耀祖走了兩圈。
方耀祖挺直腰板,下巴微微揚起,等著閨女誇他。
"就這?"
方耀祖的胸膛癟了半截:"……啥叫就這?你爹我跑了二十多里路!說了兩籮筐話!請人吃了頓飯!弄回來一封介紹信!你管這叫'就這'?"
"你說服錢科長出手錶,換電視機,你倆達成了初步意向,這步確實幹得漂亮。但錢科長的意向書是寫給手錶廠的,手錶廠那邊認不認,還得看你怎麼說。"
「閨女你放心我去廣市肯定把手錶的事情辦妥。」
「爹,有決心是好事,但不能空打嘴仗。」
方若蘭踮起腳尖,把紅頭介紹信塞進方耀祖貼身的襯衣口袋裡。
「廣市手錶廠的廠長不吃你這套賣慘,也不吃你顏值這套,人家只看利潤。你記住我教你的話術,別亂發揮,尤其別跟人嘮嗑嘮飄了,把咱家底全盤托出。」
方耀祖收了嘚瑟的神色,認認真真點頭:「放心!爹記性好!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刻在腦子裡,絕不翻車!」
方若蘭斜他一眼:「上次你答應我好好種地,轉頭躺床上裝腰疼,記性也就那樣。」
方耀祖老臉通紅,抬手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那不一樣!種地遭罪,做生意掙錢,掙錢能給我閨女買紅燒肉,爹指定卯足勁兒干!」
從前他懶,是因為躺著也有人伺候,衣食無憂。
可人活著,總得有個心裡的牽掛,才知道為何而活。
別人的閨女擁有的,我家閨女不能缺半分,這是本分。
別人的閨女得不到的,我拼盡全力也要替她爭來,這是當爹的執念。
我方耀祖的閨女,生來就該是向陽的花。
她不必活在別人的影子裡,去比誰高誰矮,誰亮誰暗。
她只需站在日頭底下,放肆地開,熱烈地活。
這次他沒帶多餘雜物。
方老太不舍地送別兒子,在他的兜里塞雞蛋。
「耀祖,在外別捨不得吃,錢掙不完,身體最重要。」
「跟人談生意別逞強,實在談不攏就回來,咱家不缺那點錢。」
「遇事多想想蘭蘭教的,那丫頭鬼精,比你有數多了!」
方耀祖站在村口大卡車旁,彎腰抱起方若蘭,狠狠蹭了蹭她的小腦袋。
「閨女等著爹!這次鐵定給你抱回電視機,做不到我就改名叫方光頭!」
方若蘭摟著他的脖子,小聲叮囑:「路上開車慢點,安全第一。」
「知道知道!我的小監工!」
廣市,外貿手錶廠。
方耀祖站在大門前,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看起來挺精神的小伙子。
門衛大爺探出腦袋:「找誰?」
方耀祖露出八顆白牙:「大爺您好!我是縣電視機廠的特聘採購員,姓方,跟您廠里銷售科的王科長約好了,麻煩您通傳一聲?」
大爺打量他兩眼:「王科長今天出差了。」
方耀祖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迅速回暖:「哎呀那太不巧了!不過沒關係,我找李副廠長也行,上回跟他在電話里聊過,說好了這次過來面談。」
大爺將信將疑:「李副廠長?他今天在,你等著,我打個電話。」
方耀祖站在傳達室門口,臉上掛著從容得體的微笑,心裡瘋狂打鼓。
李副廠長是誰?
他壓根不認識!但閨女說過,進廠先報最大的官,官越大越不好意思說「我不認識你」。
這套路果然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