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永思很快便出來了。
他看到景佑安後低頭便拜:「見過太子殿下。」
景佑安立即上前兩步,伸手將尤永思扶起:「今日是孤私自出門,大夫不用再講這些虛禮。」
他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和煦,雙眼含笑表情真誠,好像真的只是來看望一個老友,絲毫看不出昨天的劍拔弩張。
就算老練如尤永思,也是微微一怔。
滿朝上下都知道景佑安性情陰沉,他何時變得這麼謙虛有禮好說話了?
尤永思愣了下後便對著景佑安又施了一禮:「臣不敢。」
景佑安把手裡提著的牛皮紙包往前一放,笑著說道:「孤記得大夫喜食酸糕,路上順手買了些,送予大夫嘗嘗。」
尤永思又愣了一下,這次愣住的時間更長了。
太子竟然還學會送禮了?
送的還是不值錢,但是卻很合自己心意的小東西?
他的目光在景佑安臉上掃過,幾乎都要懷疑這個太子殿下是假的了。
*
尤永思引著景佑安來到正堂,請他在主位坐下,等尤家的家僕上了茶水,景佑安才笑道:「今日孤過來,是向大夫賠罪的。」
尤永思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驚愕濃重的像是畫上去的一般。
他沒聽錯吧,太子殿下說要給自己賠罪?
太子殿下要給自己賠罪。
太子要賠罪。
賠罪。
這真的是太子,而不是什麼精怪假扮的嗎?
因為是陛下唯一的兒子,景佑安自小被被無數人追捧,可以說是要星星不給月亮,就連陛下都對他寵愛有加,捨不得打罵一下。
這讓養成了景佑安目中無人唯我獨尊的性格,除了陛下外,他從來沒跟第二個人認過錯。
尤其是掌握朝政以後,景佑安變得更加剛愎自用,甚至就連陛下那裡也不會低頭了。
今日他卻跟自己道歉,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因為太過震驚,尤永思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用最快的速度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景佑安面前一拜到底:「老臣不敢。」
景佑安見他這樣震驚,心中覺得有趣,但是臉上還是一副和煦模樣,他從主位上下來,走到尤永思面前,雙手扶起這位老人,面色真誠:「大夫,昨日孤一時激動責罵了大夫,是孤做錯了。」
「孤這脾氣實在是不好,以後肯定會改的,還請大夫能原諒孤這次,以後大夫要是再勸諫,孤一定洗耳恭聽,再也不會意氣用事了。」
對尤永思來說,今日的驚愕簡直比過去十年的加起來都要多,他沒聽錯,太子真的是來給他道歉的,表情真誠的像是說的全都是真話一般。
可是尤永思卻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太子的性情不是一日養成的,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才不信太子忽然就變得納諫從善聽勸改過了。
景佑安說完這些,便對著尤永思行了一禮:「孤昨日傷了大夫的心,今日特地來賠罪,還請大夫能原諒孤這次。」
景佑安是君,尤永思是臣,臣拜君是禮法,君拜臣卻是萬萬不能的,尤永思立即就要跪下來:「殿下,這可使不得。」
景佑安立即扶住了這位老人:「今日是孤私訪而來,大夫可不能給孤行如此大禮。」
屋內還有尤家其他人在,他們一見尤永思要給景佑安跪下,尤家人和家僕立即便跪了下來。
景佑安讓尤家人都起來,又親自扶著尤永思到座位上坐下,然後便站在尤永思面前一拜:「清徊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大夫惡言是為了社稷為了孤著想,是一片赤城忠心,朝中有大夫這樣忠正不阿的賢臣,孤應該感激才是。」
「昨日孤太過失禮,言行無狀衝撞了大夫,今日特地過來賠罪。」
尤永思歷經四朝,最終做到了三公的位置,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今天短短時間內他震驚了數次,反倒是冷靜下來了。
聽到「清徊」,尤永思立即就想到:這就是那個迷得太子五迷三道的男狐狸精。
聽到「良藥苦口利於病良言逆耳利於行」,尤永思心神一頓:這個李清徊能說出這種話!
聽到「赤城忠心」「應該感激」,尤永思眼神變得犀利起來:自己惡言相向,這個李清徊不僅一點都不生氣,還對自己大加讚譽,這人不是空有美貌的草包,而是有腦子有學識的!這人非常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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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景佑安,尤永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下來。
太子一改往日的跋扈親自上門道歉,若不是他親眼所見親耳聽聞,他是絕對不會相信這是太子會說的話。
可偏偏今日登門的就是太子。
太子不但道歉,還承諾會將之前因為被牽連而無辜下獄的大臣放出來,會給前朝被誣告的大臣平凡,還說這大景朝已是累累危卵,他既是太子,自然應該承擔起責任來,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海晏河清,太平盛世——這是他年少入朝時就發下的願望。
時光如白駒過隙,他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他眼看著王朝的車輪駛向了末年,卻沒有阻攔的力氣。
尤永思知道太子說的話是假的,但是那顆已經蒼老的心,還是抑制不住的跳動了起來。
他坐了好久,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太子忽然有了這麼大的變化,全都是因為那個叫李清徊的男人,那男人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迷得太子改了本性,想要做一個明君了。
*
景佑安從尤府出來,沒有立即回宮,而是徑直回了別院。
他已經給那個老匹夫道歉了,得去告訴清徊一聲,免得清徊還因為他怠慢忠臣而跟他生氣。
看到景佑安過來,守在外面的張沖對著景佑安行了一禮:「殿下。」
景佑安笑著問道:「郎君呢?」
「郎君在屋裡呢,」張沖回道,「郎君不喜歡屋裡有人,只讓我們在外面伺候。」
景佑安點了點頭,抬腳朝著院子裡走去。
為了給李清徊一個驚喜,他特意放輕了腳步。
外面的小廳里沒有人,景佑安臉上帶笑,朝著臥房而去。
他輕輕推開門,等看清臥房內的景象後,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住,目眥欲裂大喊道:「清徊!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