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鴻光想,自己應該是恨著景佑安的。
那個男人當著他的面,將他視為家人的郎君擄走,又派了人來監視他。
那時候景鴻光是真的恨不得景佑安去死的,他甚至在心裡想像了無數遍要怎麼弄死景佑安,將郎君從景佑安的手中救出來。
為了能救出郎君,景鴻光日日勤練武藝騎射,可是他和景佑安之間的身份差距,卻如同天塹攔在他救回郎君的路上。
他以為要等到自己徹底長成,才能開始艱辛的報仇之路,卻萬萬沒想到他那麼快就能再次見到郎君。
景佑安將他接到了宮中,宣布立他為太子。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太子金印便已經放在他手邊了。
命運果然是奇妙的東西。
兩個月前他還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鄉下小子,想的都是練好武藝,將郎君從那個惡人手中救出來;兩個月後,他已經坐在烏木桌前,身著太子袞服,接受最博學的大儒教導。
他也再次見到了郎君。
這兩年多的時間裡,郎君好像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溫潤如玉和藹可親,依舊是把他,燕奴和華伯當成家人。
可是郎君的眼中,卻再也沒有了那輕鬆愉悅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這讓他心中更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把郎君救出來。
郎君不喜歡景佑安。
也不願意留在景佑安的身邊。
*
景鴻光不喜歡景佑安,景佑安同樣也不喜歡他。
每次郎君不在時,景佑安看他的眼神都是冰冷而厭惡的,一如他看向景佑安時,那藏不住的恨意和討厭。
可是他們誰都沒有說出來,而是完美扮演著父親和兒子,皇帝和太子的角色。
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同一個人。
景佑安喜歡郎君,喜歡到為了能和郎君在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郎君娶做太子妃;喜歡到為了郎君而空置後宮,下詔宣布自己身有隱疾,永遠都不能再有子嗣;喜歡到因為郎君,所以選擇了血緣關係非常遠,又厭惡的自己做太子;喜歡到為了郎君,給了自己最強大的太子班底。
對自己來說,郎君是神仙一樣的人物,救自己於水火,給了自己一個家,郎君是父親,是良師,是益友,是對家人父親所有的寄託。
不管對他還是對景佑安而言,郎君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他們願意為了郎君而保持表面上的和諧。
*
景鴻光沒想到,在自己十二歲生辰這邊,竟然會遇到了刺客。
那刺客明顯是對著郎君來的,重箭直接就對著郎君而去,當時他嚇得六神無主,加上他離父君太遠,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支重箭朝著父君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景佑安一把抱住了郎君,擋在了郎君身前。
那支重箭沒入了景佑安的後背,尾羽甚至還在輕輕顫抖。
郎君沒事!
他終於回過神來,朝著那邊沖了過去。
刺客很快就被擒住了,景佑安的傷卻實在太厲害,他私下詢問了太醫,在一番恐嚇下太醫說了實話,景佑安的傷實在是兇險,怕是熬不過去了。
知道景佑安要死了,景鴻光卻來不及傷心,因為他自身的處境實在是不太妙。
他和景佑安血緣太遠,即使被立為了太子,朝堂上的人也不是都支持他的,要是景佑安不在了,他立即就會變成眾矢之的的。
郎君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郎君也想到了這些,甚至開始著手做準備,若是事態真的不受控制了,便會派人將他和燕奴送出宮去。
可是他怎麼能離開呢!
要是他離開了,那些人恐怕會把所有的怒火都宣洩在郎君身上,他們會用最惡毒的語言來咒罵郎君,會用最殘酷的刑罰來對待郎君。
郎君這麼好的人,是絕對不能承受這些的。
景鴻光打定主意,一定要和郎君共進退。
好在景佑安福大命大,從鬼門關里爬回來了。
這讓景鴻光既慶幸又有些失落。
*
就像錢氏兄弟說的那樣,景鴻光在打仗上的確非常有天分。
戰場永遠是最鍛鍊人的地方,也永遠都是最快積累權勢的地方。
當軍隊掌握在誰的手中,誰的手中便掌握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景鴻光掌握了景朝絕大部分的軍隊,加上他太子的身份,身邊自發地便聚集了一群人跟隨。
他和景佑安之間的關係也變得微妙了起來。
一個正當壯年的鐵血帝王,一個年輕氣盛的實權太子,兩人之間偏偏又沒有多少血緣關係,這幾乎已經註定他們不能好好相處了。
就在他們之間的關係愈發劍拔弩張時,兩人又雙雙同時偃旗息鼓,回到從前那副「父慈子孝」的狀態了。
這自然也是因為郎君。
郎君不希望他們因為皇位而打的頭破血流,不希望朝堂因為他們而震盪,更不希望天下百姓因為他們的緣故而受苦。
所以景佑安能忍下他有造反的心思,他也能繼續隱忍,繼續做一個合格稱職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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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鴻光坐上皇位後,目送郎君離開了禁錮他幾十年的宮城。
郎君一襲青衣,面上帶著淡然的笑,朝他揮了揮手後,便頭也不回走出了宮門。
那個非常討厭的景佑安,依舊緊緊跟在郎君身邊。
景鴻光看到那人不停去牽郎君的手,郎君甩開一次又一次,最後實在是被鬧得沒脾氣了,只能任由那人牽著手一起走出了宮門。
「一條癩皮狗。」景鴻光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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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鴻光清楚地知道,郎君活著的時候,是擺不脫景佑安這個惡魔了。
甚至就連死亡都不可能擺脫。
因為景佑安早早就計劃好了,兩人死後要合葬在一起,不但要在同一個墓室當中,甚至還要在同一具棺木當中。
但是景鴻光怎麼可能讓他如願呢!
景鴻光早就已經想好了,到時候他會把郎君的屍骨給「偷」出來,親自送回他們的家鄉安葬。
想來比起和那個惡魔在一起,郎君還是更喜歡葬在自己的家鄉吧。
可是景鴻光萬萬沒想到,景佑安竟然會抱著郎君的屍骨自焚!
等到大火熄滅,兩人的屍骨早就已經密不可分了,如果想要將兩人分開,就必須損壞郎君的屍骨。
景鴻光氣的罵了人。
他如何能不明白景佑安的心思,正如景佑安明白他的心思一樣。
景佑安知道他不會按照遺詔,將兩人的屍骨合葬在一起,所以景佑安乾脆抱著郎君的屍骨自焚,這樣兩人的屍骨便再也分不開,就算他心中再厭惡景佑安,也只能捏著鼻子將兩人合葬在同一具棺木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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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史書當中,對景佑安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結局就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帝擁後自焚,屍骨不分,同葬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