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一種很微妙的季節。
冬天的尾巴還沒走乾淨,濕漉漉的風從黑湖那邊灌進來,陽光已經開始變長了。
下午五點鐘的時候還能照到太陽,草坪上的泥巴也一天天減少,露出鮮嫩得讓人不敢踩的綠色。
禁林里的鳥開始叫了,貓頭鷹們在送信之餘還能抽空在塔樓頂上曬太陽。
霍格沃茨的學生們也開始躁動,七年級焦慮的是N.E.W.T.,五年級焦慮的是O.W.L.,低年級的焦慮比較簡單,主要是期末考試和天氣夠不夠好讓他們去湖邊坐著吃零食。
西爾維在這種忙碌里終於騰出了空去做她拖了快半年的事,幻影移形考試。
報名表交到麥格教授手裡之後,麥格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後從眼鏡的上方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微妙的眼神。
她大概也很少見到滿十七歲之後八個月才來考試的學生。
「我相信你終於在你那過於雄心勃勃的日程里擠出了時間,羅齊爾小姐。」
西爾維在她面前用最誠懇的表情回答:「是的,教授。」
麥格看了她一會,嘴角扯出了一個笑,在報名表上簽了字。
考試在五月初舉行,魔法部派駐的考官來到了霍格沃茨的大禮堂,考試當天早上,西爾維和彼得一起站在大禮堂的門口。
彼得在旁邊抖,他臉色發白,兩隻手揪著校袍絞來絞去,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背誦著那三個D。
目的地,決心,從容。目的地,決心,從容。目的地……
他的左腳在地板上不停地點來點去,右手伸到嘴邊去夠指甲,被自己強行拽回來,然後又伸了上去。
西爾維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
「彼得。」
他哆嗦了一下,轉過頭看她,眼睛乾巴巴的,看上去已經被緊張擰到脫水了。
「西爾維,我覺得我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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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吐的。你吃早飯了嗎?」
他張了張嘴。
「詹姆逼我吃了一片吐司。」
「那就好。」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蛙,撕開包裝紙,塞進了他手裡。
「吃了這個,別再咬指甲了,你快把它們啃沒了。」
彼得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巧克力蛙,那隻蛙還在撲騰,他用力攥住了它,巧克力融化後從指縫滲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巧克力蛙囫圇塞進嘴裡。
大禮堂的門打開了。
考官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巫師,灰色的鬍子修剪得很整齊,穿著魔法部執行司的長袍。
他在大禮堂的中央擺了兩個金屬圈,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要求很簡單:站進起點的圈裡,幻影移形到目標圈裡去,身體完整地到達就算通過。
西爾維排在第三個。
前兩個考生是一起來的赫奇帕奇,都順利通過了,雖然其中一個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輪到她了。
她走進金屬圈,目標圈就在她的正前方,金屬的邊緣在日光里泛著冷光。
目的地。
她盯著那個圈,讓它在腦子裡變得具體。她記住了那塊石板地面上的所有花紋,它的顏色比周圍的石頭深,她知道她要到哪裡去。
決心。
她集中意志力,把所有注意力收攏到一個點上。
從容。
她邁出了那一步。
世界在一瞬間被擠壓了一下,胸腔里的空氣被抽空又灌滿,耳膜中響了一聲嗡鳴,然後她的雙腳踩到了實地。
目標圈,她站在正中央,和她腦海中的位置完全吻合。
考官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
「羅齊爾,西爾維。通過。」
她走出金屬圈,回到了等候區。
好吧,確實沒那麼複雜。
但她的心跳還是有點快,那種被擠壓的感覺很不舒服,只是沒到暈車的程度。
接下來是一個拉文克勞男孩,也通過了。
然後是彼得。
他走進金屬圈的時候腿在打顫,臉直接從發白變成了發青,嘴唇緊緊地抿著,右手已經本能地抬到了嘴邊。
西爾維在等候區看著他,開始在心裡準備安慰的話。
如果他垂頭喪氣地走回來,她該說「第一次不過很正常」還是「下次還有機會」?
前一句更誠實但聽著像在提醒他失敗了,後一句更溫和但彼得大概會覺得是在敷衍。也許什麼都不說,直接給他塞一塊巧克力蛙比較好。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了。
他攥住了校袍兩側,死死地按在大腿旁邊,指頭嵌進了布料里。
他用力地盯著對面的目標圈。
他站在起點圈的正中央,胸膛急促地起伏著,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他越努力越慌,第二次吸氣的時候吸到一半就斷了,手又抖了起來,不自覺地擰校袍。
他閉上了眼睛,站在恐懼的正中央。
那些背的滾瓜爛熟的三個D在他的腦袋裡里亂撞,然後他帶著那個恐懼抬起了魔杖。
空氣在他周圍扭曲,他的身形從邊緣開始模糊,目標圈裡出現了彼得·佩迪魯,雙腳穩穩地踩在石板地面上。
他睜開了眼睛。
彼得看起來完全呆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了個面又翻了回來,每根手指頭都在。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摸了一下鼻子,然後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不敢確認的驚喜。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等候區的方向,仿佛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西爾維和他的視線對上了。
她在心裡把那些準備好的安慰的話全部丟掉了,她對他點了一下頭。
考官打了勾。
「佩迪魯,彼得,通過。」
彼得從目標圈裡走出來,雙手捂住了臉。
他蹲了下來,在場的其他考生全部轉過頭來看著他。
西爾維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我做到了。」
他抬起頭來看她,臉蛋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發顫的聲音悶悶地從手掌後面傳出來。
「西爾維,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西爾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彼得用力地揉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全抹在了校袍袖子上。他站起來的時候還在吸鼻子,但表情看上去非常驕傲。
他們走出大禮堂之後,走廊那頭立刻傳來一陣巨大的腳步聲,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萊克從拐角處沖了過來。
詹姆跑在前面,把校袍甩在身後,到了彼得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怎麼樣?怎麼樣?」
彼得的嘴角咧得非常放肆。
「一次通過!」
詹姆發出讓整條走廊都震顫的歡呼,一把把彼得抱起來轉圈,彼得尖叫著拍他的背讓他放下來。
西里斯走到西爾維旁邊,灰色的眼睛掃了她一遍,然後用手肘懟了懟她。
「你呢?」
「也通過了。」
他咧嘴笑了,伸手用力揉了一下她的頭頂,把銀色翅膀髮飾揉歪了。
「這才對嘛。」
西爾維伸手把歪掉的翅膀髮飾別回了原位,她嘴角也翹了一下。
盧平從走廊的另一頭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盒扎著絲帶的巧克力,盒子上的小賀卡上寫著「恭喜通過考試」。
「恭喜你們倆。」他把巧克力分給他們兩個。
彼得接過巧克力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他咬著嘴唇,低著頭把包裝紙拆的碎碎的,手指還在發抖地往嘴裡塞巧克力。
詹姆摟著彼得的脖子往格蘭芬多塔樓那邊拖:「走走走,這得慶祝!我宿舍里有黃油啤酒!」
西里斯跟上去之前轉過頭來,對西爾維挑了一下眉毛。
「今晚教室見?」
「晚上見。」
他對著她笑了一下,三步並兩步追上了前面那群人。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詹姆的笑聲還在石牆之間迴蕩。
塔爾蘇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腳邊,貓嘴裡叼著片葉子,琥珀色的眼睛滿足地眯著。
「你又去哪兒玩了。」
貓甩了甩頭,把葉子吐到了地上。
春天到了意味著一件事。
鳥來了。
霍格沃茨的草坪和湖邊的枝頭上到處都是鳥。麻雀、知更鳥、烏鴉和更多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鳥,成群結隊地蹲在窗台和屋檐上叫個不停。
塔爾蘇斯發現了新的貓生目標。
在冬天,貓始終維持著優雅的懶散,活動範圍通常只在西爾維溫暖的被窩或者膝蓋之間,偶爾鑽一下通風管道或者蹲在窗台上,但整體來說,塔爾蘇斯是一隻很端莊的貓。
但鳥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某天早上西爾維醒來發現貓不在床上,這很少見,塔爾蘇斯習慣了和她一起起床,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踩著她的胸口要吃的。
她在寢室里找了一圈沒找到,洗漱後穿好衣服走出地牢,沿著樓梯上來,一樓走廊的窗戶開著,她探頭往外看。
庭院的草坪上,一道熟悉的紅色影子正在匍匐前進。
塔爾蘇斯趴在草地上,黑色的小翅膀緊緊貼在背上,前爪交替著往前挪,眼睛鎖定了前面一隻正在草叢裡啄蟲子的知更鳥。
貓翹起屁股在空中扭了兩下,蓄力。
然後猛撲。
知更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貓撲了個空,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天空中那個越來越小的棕色點,尾巴擲地有聲地憤怒的甩。
另一隻麻雀落在了不遠處的石頭上。
貓的耳朵轉了一下,那套匍匐蓄力猛撲的流程又來了一遍。
麻雀飛走了。
西爾維靠在窗台上,不知不覺看了很久,塔爾蘇斯張著翅膀撲來撲去,一次都沒成功過。
你背上有翅膀,但你不會飛。鳥有翅膀,而且它們會飛。看來天空不站在你這邊。
從那天起,塔爾蘇斯的行蹤和西里斯一樣越來越飄忽不定了。
他們不再每天一到晚上就乖乖待在三樓空教室里集合,貓每天清晨就鑽出通風管道消失在庭院裡,一整天都在追鳥。
有時候貓甚至會去貓頭鷹棚屋外面,那邊鳥最多,但是貓頭鷹們會用非常鄙視的眼神盯著這隻飛不起來的紅色的毛絨球。
五月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西爾維在魔藥課後去三樓空教室,她在樓梯口叫了兩聲塔爾蘇斯,沒有回應。
往常這個時候貓應該在走廊的某個角落等她了。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了變形術教室,經過了盔甲列隊的那段長廊,穿過了一個拱門。
貓的叫聲從前面傳來。
西爾維加快了腳步,走過拱門,轉過走廊的拐角,沒有看到貓。
但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三年級的斯萊特林男孩,她認得他,叫小阿伯丁,個子不高,是伊萬學習小組的成員,在公共休息室里她見過他坐在伊萬旁邊聽講。
另一個是個更矮的男孩,身上繫著赫奇帕奇的黃色領帶。
赫奇帕奇男孩的雙腿黏在了一起,膝蓋以下僵直地併攏著,整個人動彈不得,中了膠腿咒,書包被甩在了一旁,幾本課本散落在石板地上。
小阿伯丁握著魔杖站在他面前,完全沒注意到身後來人了,臉上的表情掛滿了讓人不舒服的優越感。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男孩,嘴角掛著玩笑式的笑容,語氣輕佻。
「連路都走不直?也許你該試試爬,那更適合你。」
但赫奇帕奇的男孩沒有哭也沒有求饒,他雙手撐在地面上維持著平衡,臉漲得通紅,仰著頭瞪著小阿伯丁,嘴也沒停。
「上次變形術課你連茶杯都變不出來,你忘了?你那個茶杯最後還長了腿自己跑了——」
小阿伯丁的臉從瞬間耳根一直紅到脖子。
「閉嘴!」
「大家都在笑,你的臉跟你的領帶一樣綠——」
「我說閉嘴!」小阿伯丁往前逼了一步,抬起了魔杖。
塔爾蘇斯在窗台上弓起了背,尾巴炸成了刷子,朝小阿伯丁發出低沉的嘶嘶聲。黑色的小翅膀在背上張開,做出了攻擊前的姿態。
小阿伯丁的目光被貓吸引過去,他認出來了那隻總是跟在斯萊特林女級長身邊巡邏的紅貓,但他正在氣頭上。
他煩躁地朝貓揮了一下手。
「走開!」
貓反而叫得更凶了,小阿伯丁沒再理它,轉回去繼續瞪著赫奇帕奇男孩。
「再說一遍你剛才那些話?你再說一遍?」
西爾維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來,兩人同時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