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一開始把它當成了普通石化咒的變體來處理,在這個方向上花了太多時間。」
斯特朗語氣說得平淡,沒有責怪的意思。
「很多黑魔法詛咒最危險的地方就在於它會偽裝自己,讓它看起來像一個你認識的東西,看起來簡單好解決。你以為自己知道答案,然後按照錯誤的判斷去治療,在錯誤的方向上花掉寶貴的時間。」
西爾維吸了一下腮幫子,牙齒咬住了裡面的肉。
她回想了剛才的過程,她早就應該猜到的,斯特朗的最終測試不可能只是重複她們在實習中見過的那些案例,她一定會出一個她們沒見過的東西來考驗臨場反應。
她在一開始檢查人偶的時候就應該對那個不太像的感覺保持更高的警惕。
但她又覺得現在回頭看當然能看出來,可在那個時刻她確實是被騙到了。
斯特朗的考試設計本來就是為了暴露她們沒接觸過的這個盲區,如果她們一眼就能看穿,這道題就不值得出了。
她記住了這個教訓。
「不過。」
斯特朗的語氣再次調整了一下。
「你們在意識到走不通之後沒有繼續死磕,而是迅速調整了方向,這很不錯。大多數學徒面對一個自己不認識的詛咒,第一反應是停下來問導師,而你們直接開始想替代方案,至少比慌亂中炸掉坩堝的學徒強。」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動。
「那個坩堝還挺貴的。」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莉莉和西爾維都很認真地看著斯特朗,沒有人笑。
斯特朗清了清嗓子,把語氣拉回了正軌。
「總的來說,你們還不是頂尖的治療師,但你們已經比大多數我合作過的正式治療師做得更好了。」
莉莉的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吸了口氣,西爾維低頭看了眼旁邊操作台上的空藥劑瓶。
斯特朗很少說這種話。
她已經從白袍的內袋裡抽出了兩個信封,遞給她們一人一個。
西爾維接過來,拆開了封口,一張厚實有質感的羊皮紙從裡面滑了出來。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的標題底下用規整的文字寫著實習結業證明,蓋了有魔法效力的聖芒戈印章和斯特朗的簽名。
她摸了一下紙面上凹凸不平的印章痕跡。
「祝你們N.E.W.T.考試順利,我希望你們七月一日準時到這裡報到,別遲到。」
斯特朗說完這句話之後抬起了手,似乎想拍一下她們的肩膀,但她們站得太遠了。
於是她開始把文件夾和秒表塞進袍子口袋裡。
「四樓還有個中了惡咒的病人等著我,你們收拾好了就可以走了,門出去右轉上樓梯。我就不送了。」
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實驗室里安靜了下來。
西爾維和莉莉站在操作台前面,各自手裡攥著自己的結業證明,她們面面相覷。
莉莉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但她還在努力繃著,結業考試剛結束就笑出來顯得太不莊重了。
她的表情因此變得非常奇怪,眉毛拼命往下壓,嘴角卻在往上拉。
西爾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證明,一年的實習最終變成了掌心裡這張沉甸甸的羊皮紙,這本來應該是個非常有重量的時刻,但莉莉那張快要扭成麻花的臉讓她完全沒辦法繼續嚴肅下去。
「她說那個坩堝挺貴的,意思是之前有人炸過。」西爾維說。
莉莉終於沒繃住了,笑出了聲。
她們站在空蕩蕩的教學實驗室里笑了好一會兒,把九十分鐘的考試積攢下來的緊繃全部釋放了出去。
「她說了那句話,我不敢相信她真的用她的嘴親口說了那句話。」
莉莉把結業證明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
「我覺得我應該把這個裱起來掛在床頭,你覺得巫師有塑封這種魔咒嗎?」
「你可以用防腐咒。」
「對對對,防腐咒。我們一回去我就做。」
莉莉把證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了書包里,然後她靠在操作台的邊緣,雙臂交叉。
「但是關於用量之類的事她說得對,前兩個我們都開多了。」
「是啊,我們還有很多可以進步的。」
西爾維也靠在了操作台上,和莉莉肩並肩。
然後莉莉深吸了一口氣,從操作台上站直了,拍了拍手。
「好了,我們知道需要改進什麼,收穫滿滿。但在此時此刻,我要好好享受海倫娜·斯特朗評價我們比很多正式治療師更好這件事。」
她伸出手,西爾維看了她一眼,和她擊了個掌,啪的一聲。
「幹得漂亮,西爾維。」
她們收拾好所有的東西,清理操作台,把用過的坩堝縮回了手掌大小塞進藥劑袋裡。
她們並肩走出教學實驗室,穿過一如既往地忙碌的聖芒戈的走廊,治療師們快步穿行,其他推著推車的實習生匆匆經過,遠處的急診室方向偶爾傳來一陣嘈雜。
她們穿過大廳,走出聖芒戈的正門,回到了那面髒兮兮的玻璃櫥窗前面。
今天倫敦的灰色看起來比往常順眼一些。
莉莉深呼了一口空氣,讓涼風把臉上殘餘的緊張吹走。
「回霍格沃茨?」
「走吧,這次我來。」
西爾維伸出手挽住莉莉的胳膊,她們幻影移形到了霍格莫德。
經過蜂蜜公爵和三把掃帚,還有那些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認識的商店招牌,走回了霍格沃茨。
剛走到黑湖旁邊,一個聲音從湖邊的草坪方向傳了過來。
「嘿!這邊!」
詹姆·波特站在草坪上,袖子挽了起來,手裡舉著一塊三明治,嘴角沾著芥末醬。
他旁邊是西里斯。
西里斯盤腿坐在草坪上,背靠著一棵橡樹,膝蓋上趴著一隻紅色的貓。
塔爾蘇斯睡得翻了肚皮,黑色的小翅膀在背上收攏著,呼嚕聲嗡嗡地響。
西里斯看到她們走過來立刻抬起了頭,但沒有站起來,因為貓壓在他腿上,他大概覺得打擾一隻正在睡覺的貓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
「最後一次實習怎麼樣?」他仰著頭看她。
莉莉已經加快了腳步走向詹姆,兩個人在草坪上碰頭了。
詹姆把三明治叼在嘴裡,騰出手拿手帕擦了擦右手上的醬汁和麵包屑,然後一把攬過了莉莉的肩膀。
「她說我們比大多數正式治療師更好。」莉莉的聲音從前面幾步外飄過來,充滿了無處安放的快樂。
「那當然了。」
詹姆把三明治轉移到了左手上,臉上滿滿寫著驕傲,好像被誇的是他自己。
西爾維走到了西里斯旁邊,在草坪上坐了下來。
橡樹的影子正好遮住了他們,地面上散落著葉子斑駁的光影碎片。
她把藥劑袋抱在懷裡,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結業證明,西里斯立刻伸著脖子往那張羊皮紙上看。
「那是什麼?」
「聖芒戈的結業證明。」
他的眉毛揚了起來,灰色的眼睛掃過那張紙上的印章和簽名,然後回到了她的臉上。
嘴角的笑是那種藏不住的高興。
「所以你正式從治療師學校畢業了。」
「實習期一共四年呢,我還有三年要走。」
「那也很了不起。」
他伸出一隻手,趁貓不注意快速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塔爾蘇斯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哼了一聲,在他膝蓋上動了一下,然後用爪子不耐煩地拍了他,警告他不要打擾它的午覺。
西里斯把手收了回去。
「對了,我們帶了吃的。」
他從身後的草地上拖過來一個布袋,裡面裝著三明治、南瓜汁、熱巧克力和幾塊餅乾,大概是從廚房的家養小精靈那裡搜刮來的。
「想著你們一大早就去了聖芒戈,被斯特朗折騰了一上午,肯定餓了。」
西爾維拿了一個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和芝士,夾了一片生菜,麵包新鮮柔軟。
她坐在草坪上,靠著橡樹,看著不遠處詹姆和莉莉在草坪上互相餵三明治。
主要是詹姆在餵莉莉,莉莉在笑著躲。
草坪上的陽光從橡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他們身上畫滿了金色的碎點。
詹姆往莉莉嘴邊遞的那塊三明治被莉莉側頭躲過去了,於是他又執著地換了個角度。
「來嘛,你還沒試過火腿芝士的。」
「我自己會吃,波特。」
莉莉伸手去拿,詹姆把三明治往後一縮抬高,舉到她夠不到的高度。
「說請。」
「我要給你下咒了。」
莉莉跳起來搶,詹姆一個側身,兩個人在草坪上追了兩步。
詹姆一邊笑一邊倒退著跑,故意把三明治放在莉莉面前,在她抓的時候突然抬高,結果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下,三明治飛了出去。
美味的火腿片和芝士分崩離析,麵包落在了草坪上。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然後莉莉笑了出來。
詹姆蹲在麵包的殘骸旁邊,用深切的悲痛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食材。
「那是最後一塊火腿芝士三明治!」
「都怪你。」
「總是我的錯,對不對?」
他從草坪上撿起那片髒兮兮的火腿,嚴肅地舉到面前。
「五秒原則?我覺得還能吃。」
莉莉一巴掌拍掉了他手裡的火腿。
西爾維靠在橡樹的樹幹上,側頭看完了這齣鬧劇,又想笑又想嘆氣。
熱戀期的人總有種把周圍空氣都攪熱的能力。
她身邊的西里斯也在看,臉上掛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塔爾蘇斯換了個姿勢橫躺在他的腿上,肚皮朝天,四隻爪子往四個方向伸開。
西里斯手搭在貓的肚子上隨著貓的呼吸起伏,右手垂在身側的草地上,一根食指不經意地搭在了西爾維的手背上。
五月底的陽光從橡樹的葉縫裡漏下來,溫度剛好,不熱也不冷,打在皮膚上暖融融的。
黑湖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拍打湖岸,湖面被風吹出細碎的紋路,反射出來的光在水面上跑來跑去。
草坪上有幾個低年級學生坐在更遠的地方看書,偶爾傳來笑聲和交談聲。西爾維把頭往後靠在粗糙的樹皮上,閉了一下眼睛,讓陽光落在她的眼皮上。
過了好一會,塔爾蘇斯在西里斯腿上又翻了個身,從仰面朝天變成了側躺,琥珀色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打量著遠處的湖岸。
貓轉了轉耳朵。
一隻知更鳥從湖邊的柳樹上飛起來,落在了距離他們前面不遠處的草坪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啄地面上的什麼東西。
塔爾蘇斯瞬間抬起了腦袋。
貓扭了扭屁股蓄力,從西里斯的腿上猛地彈起,後腿蹬著他的大腿借力,閃電一樣竄了出去。
西里斯被踩得齜了一下牙。
「嗷。」
塔爾蘇斯已經衝到了半路,翅膀張開維持平衡,尾巴很有氣勢地拖在後面。
知更鳥啄了最後一口蟲子,抬頭看了一眼正在高速接近的紅毛球,很淡定地拍了兩下翅膀飛走了。
貓撲了個空,爪子拍在了空蕩蕩的草地上。
它蹲在那裡,憤怒地盯著天空里越飛越高的棕色小點,尾巴左右甩動。
西里斯笑出了聲。
「她永遠都抓不到。」
「別讓她聽到,她有尊嚴的。」
「對,好吧。抱歉,夥計。」
他朝貓的方向喊了一句,貓頭也沒回。
莉莉和詹姆打鬧完了,他們一起走了過來。
詹姆手裡拎著布袋,裡面的庫存已經見底了,只剩下幾塊餅乾和一瓶南瓜汁。
莉莉在西爾維旁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盤著腿把裙擺壓在膝蓋下面,她伸手從布袋裡摸出最後一塊餅乾,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西爾維。
西爾維接過來咬了一口,燕麥餅乾不甜不咸,口感粗糲。
詹姆坐在莉莉後面,兩條長腿伸得老遠,他靠著莉莉的背,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莉莉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完全習慣了。
西里斯看了這個畫面好一會,撇了撇嘴。
「你倆太噁心了。」
「嫉妒讓人醜陋。」詹姆回他,臉很刻意地往莉莉的脖子旁邊蹭了蹭。
「我絕對沒有嫉妒。」
西里斯說這話的時候,搭在西爾維手背上的手指不著痕跡地往西爾維那邊挪了挪。
西爾維假裝沒注意到,把餅乾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塔爾蘇斯追鳥失敗後失落地溜達了回來,貓繞著四個人走了一圈,最終跳到了西爾維的腿上。
五月的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讓皮膚上的陽光變得更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