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發生的那一秒,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扭曲。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臟,然而,在電光石火的生死關頭,許煦腦海中閃過的,不是任務失敗、行蹤暴露,說句或許對不起他肩上職責與使命的話,那一刻,占據他全部意識的,竟然是自己妻子褚琳琅的身影。
在這次任務出發前,夫妻二人就因為他工作上的原因,已經陷入了冷戰。
當然,所謂的「冷戰」更多是褚琳琅單方面的。許煦哪裡忍得住不回她的消息?
工作性質使然,每次行動都不是百分百的安全,而矛盾的爆發點就是這次的任務。
起初,這只是一樁移交到刑警大隊的惡性殺人潛逃案。
但隨著偵察的深入,卷宗越堆越厚,牽連出的線索卻像一張無形的蛛網,伸向的黑暗深處。
隊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繃,每個人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就連褚琳琅都敏銳地感覺到他們這次的任務不會容易。
而又一次發生意外,被一輛看似失控的摩托車擦撞,身上多處擦傷的時候,褚琳琅的情緒爆發了。
許煦何嘗不知道蹊蹺?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妻子崩潰的模樣,心如刀絞。他試圖伸手去拉她,卻被她躲開,只能重複著蒼白的安慰:「琳琅,真的是意外,我以後會更小心,我保證……」
為了許邇的高中做打算,他們當時已經搬進了壹號公館。
為了避免將危險引向家人,傷愈後,許煦以「離隊裡近,方便隨時應對突發情況」為由,搬回了公安局家屬院那套老房子。
褚琳琅對此沒有反對,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自那以後,他的手機安靜得可怕,再沒有收到過她主動發來的任何一條消息,哪怕是一個標點符號。
根據隊裡前期縝密的調查和情報分析,真相似乎已近在咫尺,收網的時機即將成熟。
許煦行事越發謹慎,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身邊人的安全,他幾乎切斷了所有非必要的私人聯絡。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關鍵線索指向的地點,卻跳轉至千里之外的西南邊境。
原本以為是一樁惡性兇殺案,誰能想到,順藤摸瓜,扯出的竟然是盤根錯節的drugs交易網絡和跨國人口販賣,案件性質升級,危險性呈倍數增長。
出差邊境前夜,許煦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坐了許久。窗外是廊市熟悉的萬家燈火,他的心卻暗的可怕。
強烈的思念和一種莫名的不安啃噬著他的心。最終,他還是沒忍住,用隊裡的座機,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那邊終於傳來了褚琳琅帶著沙啞和疲憊的聲音:「餵?」
「老婆,是我。」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沉默,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在這通電話里,許煦向褚琳琅保證,等這個案子結束,自己就申請調離一線,多陪家人。等女兒來了廊市,也全權由他照顧。
褚琳琅看到手機屏幕上那一串座機號碼的時候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能不能不去」這幾個字在舌尖翻滾,最後也沒有說出口。
她知道,他肯定會去的,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信仰。
久久無言,最後還是妥協地嘆了口氣:「好,那注意安全,我和阿彌還在家裡等著你......」
許煦也沒想到,對方的瘋狂與喪心病狂遠超預估。對方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衝上來,而他為了躲避前面的校車,猛地將方向盤向另一側打死,撞向了路邊的水泥防護欄,巨大的衝擊力讓車輛瞬間變形,衝破護欄,在空中翻滾著,直直墜向下方的海面。
冰涼咸澀的海水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入,巨大的水壓擠壓著耳膜和胸腔。
在車子墜底的前一刻,他用盡最後力氣,踹開了因撞擊而變形的車門,掙脫出來,奮力向上游去。
而那群人當然不會放過他,死都要見屍。
說幸運也幸運,說不幸也不幸。
不幸的是為了怕被逮到,許煦一直在水裡礁石間躲到了半夜。
說幸運,則是剛好有一具男屍泡在水裡,昏暗的光線下,遠處搜尋的人影難以分辨細節。他們發現了這具屍體,用手電粗略照了照,確認是個男性,又見目標車輛沉沒,似乎放下了心,罵罵咧咧地搜尋一番後,終於撤走了。
許煦在水中一直躲到後半夜,確認岸上徹底沒了動靜,才敢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爬上岸。
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被夜風一吹,刺骨地冷。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靠近可能有人的村落。
他不敢信任任何人,怕黑白勾結,怕官方系統內部有對方的眼線,怕當地看似淳樸的老鄉實則是犯罪集團的線人。
手機和身上的定位設備早在落水時就已經徹底報廢。
怕黑白之間有勾當,他也不敢貿然尋求官方的幫助,而附近老鄉又怕是那群罪犯的線人。
直到天色蒙蒙亮,衣服被體溫和晨風吹得半干,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確定已經遠離事發地點數十公里後,他才敢在一片相對隱蔽的樹林邊坐下,稍作喘息。
他看到路邊停著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自行車,一個背著碩大旅行包、戴著眼鏡、學生氣十足的年輕人正對著地圖皺眉。
從對方清澈的眼神和相當標準沒有任何一點本地人口音的普通話中,許煦覺得可以相信一下,藉口自己掉進海里手機被沖走了,借到了電話。
年輕人幾乎沒有猶豫就掏出了手機遞給他,還很貼心地指了指旁邊一塊石頭:「您用,不急。我去那邊看看路線,不打擾您。」
說完,真的走到幾米外,背對著他開始研究地圖。
不愧是大學生,真是一點都不怕他把他手機拿走。
他撥通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內部緊急聯絡號碼。電話接通,他報出代號和暗語,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和自己所在的大致方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墜海失蹤的這段時間裡,刑偵大隊那邊早已天翻地覆。
最初接到車輛墜海、許煦失蹤的消息時,隊裡就開始搜尋他的蹤跡,截至許煦這個電話打來之前,所有派往邊境地區的小隊成員,已全部失聯,後被確認犧牲。
對方放出的消息是個餌,為的就是把他們引到他們熟悉的地盤。
同時也說明,內部出了叛徒。
情況被火速層層上報,震驚高層。
這起原本由市局負責的案子,等級被瞬間提升至最高,直接由中央相關部門接手,成立專案組,一切信息列入絕密。
根據許煦提供的「對方誤以為他已死亡」,專案組制定了一個大膽的計劃:明面上,確認「許煦」犧牲,並按照正常程序走完銷戶、追悼等流程,迷惑對方,同時藉此機會清洗和排查內部;暗地裡,許煦的身份被最高層直接賦予新的身份呢,他將成為一個在邊境地帶存在的「幽靈」,從內部配合專案組的行動。
案件的水深與複雜程度,遠超最初的想像,牽扯到的各方勢力也越來越大。
在接下來長達一年多的暗無天日的潛伏與秘密行動中,許煦輾轉於邊境的深山密林、混亂小鎮,與各色危險人物周旋,傳遞情報,配合收網。
說不想念家人,那是假的。每當任務間隙,緊繃的神經稍有鬆懈,無盡的思念便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
他想,褚琳琅在接到他「犧牲」的正式通知時,會是怎樣的反應?會哭嗎?會崩潰嗎?還是會強撐著處理一切?他的父母,年事已高,能承受得住晚年喪子的巨大打擊嗎?還有他的女兒,她在叛逆期,上次因為她染頭髮父女倆不歡而散,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把自己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不過在這裡面,他常常掛念的還褚琳琅。
等他能夠脫下偽裝,以「許煦」的身份重新站在陽光下,回到廊市時,她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身邊已經有了新的人?她會不會因為悲傷和勞累,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還有...不知道等他回去,她還會不會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