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敘年沒回話，長久的沉默，無聲的訴說著他想要回答的答案。
池禧輕嘆了口氣，她翻了個身，背靠著池壁。腦袋微仰，視線停留在天花板上。
她說：「不止是你，是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瞎胡鬧。」
「玩夠了，自己就回去了。」她不自覺的笑了聲：「沒人覺得，我會堅持下去，當然，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我這人，沒什麼大志向，也沒什麼奮鬥的動力。我沒有必須要做的事，也沒有想追趕的人。」
「不是迷茫，是真的什麼都不想做。說難聽點，有段時間，我的目標就是什麼都不做，然後混吃等死。」
「常娛的星探第一次找上我的時候，我以為是騙子，沒搭理。後面他們堅持不懈的蹲了我好幾天，嘴皮子磨破的和我講他們的『宏圖大志』。說實話，讓我動容的不是他們那塊畫的比天還大的餅。而是他們為了簽我，蹲守幾天的毅力。」
「簽了常娛之後，我也是過一天混一天。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干不長久的，等新鮮感過去，我說不定就會主動解約離開。」
「當明星的日子，也沒有我想的那麼光鮮亮麗。每天要和各種牛鬼蛇神打交道，公司的、劇組的、合作方的。甚至還要提防同期，和我同類型的藝人。」
「幹了三個月，我原本都想走了，結果收到一條微博私信。」池禧眨了眨眼，即便時隔三年，她也清楚的記得，那姑娘給她發了什麼。
「對方是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她說我是她小時候最想成為的樣子，漂亮、耀眼又輕狂。」
「可後來，她媽媽重病，為了給她媽媽賺醫藥費，她輟學打工。每天灰頭土臉，根本就沒有時間打扮自己。她活成了她小時候最嫌棄的那一類人，但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她說她的漂亮可以換來她媽媽的生命，她甘之如飴。一次偶然刷到了我的視頻，她說我的漂亮讓她羨慕，後來她特地搜了我的資料，開始了解我，關注我。」
「她覺得，如果她的媽媽沒有生病，她應該和我一樣活的漂亮。她說，認識我之後，她的生活多了些於她而言不一樣的色彩。我就像個目標立在那，只要看到我，她就想努力工作，治好媽媽的病，然後成為和我一樣的人。」
「她說，她看到我，就能想到，她以後的模樣，漂亮的、耀眼的。」
池禧笑了聲，那姑娘的簡訊深深的印在她的腦海中，無法抹去。
最後成了她人生中，沉重的一筆。倒不是因為那個姑娘的話有多感人肺腑，只是單純的因為，她成了一個陌生女孩生命中有意義的存在。
因為有意義，所以產生了一些難以割捨的羈絆。
那種感覺很奇妙，她在那什麼都沒做，就成了一個陌生人可以感受到的幸福。
於是，她做的事情，她這個人，就被賦予了獨特的意義。
「漂亮我承認，但我從來不自覺的我是耀眼的。相反，那個姑娘比我耀眼的多，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耀眼，而不是聚光燈堆砌出來的。她之所以覺得我耀眼，是因為她對我的喜歡。」
「我只是因為他們的喜歡而耀眼的人。」
所以後來每次工作，她都很認真，表演不會她就去學，難懂的點她就看一遍又一遍。工作只要接下了，她就會認真對待。
她不想讓那群覺得她耀眼的人失望。
要問她為什麼堅持這份工作，那大概就是，她的存在對一部分人產生了意義。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枯燥的生活中，忽然出現一束光，會有想抓住它的欲望的。
李敘年收回注視著她的目光，他緩緩點頭，點評了句：「你是這樣的人。」
池禧一瞬有些失笑，「說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樣。」
長臂落在水池邊，李敘年輕勾著唇，沒說話。
池禧這個人是有些散漫了，但她沒有錯。
沒有夢想沒錯，沒有動力也沒有錯，沒有想做的事更沒有錯。
這個世界很大，千千萬萬個人，有千千萬萬種想法。
要允許有一部分人的願望是平凡。
「他們都覺得我沒什麼出息，還蠢得選擇了一條吃力不討好的路。我應該按照我爸的意願，出國鍍金，然後到元晉工作。等到年紀，帶著元晉的股份嫁給你，過上養尊處優的富太太生活。我不需要對任何人產生意義，只要有價值就好。」
「那樣的生活想想就很輕鬆，每天最憂心的就是今天穿什麼衣服出門？你會不會背著我在外面養小三？」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想笑。如果那天她沒從池家出去，而是按照池駱松的安排出國的話，說不定真的要過這種生活。
唯一的誤差，就是她可能不會嫁給李敘年，但其他基本都不會變。
李敘年的笑聲很沉的落下，他問：「那你會後悔嗎？」
池禧搖頭，她依舊看著天花板，幾乎沒有任何的思考：「現在的我，不會後悔。」
每個人在每個年紀、或者不同的環境下的感悟都是不同的。她不確定以後的自己再回看這件事時，會有什麼想法。但至少現在的她，不會後悔。
李敘年緩聲說:「有的人一生都在按部就班，上學、工作、結婚、生子、老去。像一個方程式，從寫下解的那一刻，就知道後續的步驟是什麼。但有的人喜歡劍走偏鋒，總是不按常理出牌，會被很多人不理解。就像一條開放性的解析題，誰都可以是正確答案。」
「前者也好，後者也罷。」李敘年微微側頭，沉黑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閃爍，「都沒有錯，按部就班沒有錯，劍走偏鋒也沒有錯。」
「這個世界有人種樹，有人栽花，有人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好好休息。」
唇角微微彎起，他聲音很輕的說：「只要不後悔，只要你願意，你就沒有錯。」
池禧看向他的眸子微顫，浴池的水波細微的涌動著。
升起的熱氣，充斥著她的身體。
有些熱，也有些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