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然躍下屋頂，落在院中，便看到自己房門口放著一隻大木桶，桶里正冒著裊裊的熱氣。
木桶旁邊還放著一張小矮凳，凳子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塊乾淨的布巾和一套換洗的中衣。
雲鶴歸正蹲在木桶旁邊，用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抬起頭來，一臉邀功地看向沈昭然：「師兄！水剛好！不燙不涼！你快來泡！」
沈昭然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隻木桶，又看了看蹲在旁邊仰著臉望著他的雲鶴歸，沉默了一瞬，然後道：「……你給自己燒了嗎？」
「燒了！」雲鶴歸指了指隔壁房間，「我的已經倒好了！我先幫師兄弄好，再去泡自己的！」
他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朝沈昭然揮了揮手：「那師兄慢慢泡！我先回去了！」
他說完，便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順手還把門帶上了。
沈昭然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隻熱氣騰騰的木桶，又看了看雲鶴歸緊閉的房門，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浸泡著疲憊的身體，讓每一寸肌肉都放鬆了下來。
水中似乎還加了一些草藥，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心神安寧。
他靠在木桶邊緣，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綴滿繁星的夜空，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那些關於外公和母親的往事，那道正在被侵蝕的封印，那枚戴在指間的銀戒還有裴溫言在屋頂上說的那些話。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我希望你無論在哪裡，都能過得開心。」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裴溫言在月光下那張溫柔的笑臉，又浮現出雲鶴歸蹲在木桶旁仰頭看他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將整個人沉入水中，讓溫熱的水沒過肩膀，仿佛要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一併淹沒。
隔壁房間，雲鶴歸正把自己泡在木桶里，只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面上。
他盯著天花板，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白天的畫面裴溫言給師兄夾菜、裴溫言給師兄送花、裴溫言給師兄遞手帕、裴溫言和師兄並肩站在祭壇前的樣子……
他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忍不住把臉埋進水裡，咕嚕咕嚕地吐了一串泡泡。
然後他從水裡抬起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自言自語道：
「雲鶴歸啊雲鶴歸，你到底在瞎想什麼呢……裴師兄是師兄的好朋友，他們認識那麼多年了，感情好不是很正常嗎……」
他這麼說著，但心裡那股酸溜溜的感覺卻怎麼也無法完全消散。
他索性不想了，從木桶里站起來，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中衣，然後推開房門，想透透氣。
一開門，他便看到沈昭然也正好從隔壁房間走出來。
沈昭然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長發還濕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幾縷髮絲貼在臉頰邊，襯得他的膚色越發白皙。
月光灑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
雲鶴歸看得呆了一呆，然後連忙移開目光，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衣領：「師、師兄也泡完了？」
「嗯。」沈昭然看了他一眼，見他頭髮也是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便皺了皺眉，「怎麼不把頭髮擦乾就出來了？小心著涼。」
「哦，我忘了……」雲鶴歸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一聲。
沈昭然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回房，拿了一塊乾燥的布巾出來，走到雲鶴歸面前：「低頭。」
雲鶴歸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地低下了頭。
沈昭然將布巾蓋在他頭上，然後開始幫他擦拭濕漉漉的頭髮。
他的動作不算特別輕柔，但很仔細，從髮根到發梢，一縷一縷地擦乾，偶爾會用手指輕輕梳理一下打結的髮絲。
雲鶴歸低著頭，感受著沈昭然的手指隔著布巾在自己頭上動作的觸感，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樣。他的臉埋在布巾下面，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幸好有布巾擋著，沈昭然看不到。
「師兄……」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布巾下傳來，「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
沈昭然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繼續擦拭著他的頭髮，淡淡道：「因為你是我的師弟。」
「就只是因為我是師弟嗎？」雲鶴歸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沈昭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繼續幫雲鶴歸擦著頭髮，直到那頭柔軟的黑髮不再滴水，才放下布巾，然後低聲道：「不只是。」
雲鶴歸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昭然。
沈昭然已經收回了手，拿著那塊布巾，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聲音平淡如常：「早點睡，明天還有正事。」
他說完，便推門進了房間，順手將門關上了。
雲鶴歸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剛剛被擦拭過的頭髮，指尖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那是沈昭然的手指殘留的溫度。
他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他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好久好久才睡著。
夢裡，全都是沈昭然幫他擦頭髮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