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取了根細竹枝,蘸了些花汁,小心翼翼地往上官淺指甲上塗。
可手偏不聽使喚,要麼塗出了指甲邊緣,要麼顏色濃淡不均,看著一團糟。
上官淺看著他一臉認真又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噙著淺笑,沒接話,轉而問道:「范閒現在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李承澤頭也沒抬,專心跟那枚指甲較勁,語氣酸溜溜的,「如今可是宮裡的寶貝疙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正享福呢。」
上官淺沒理會他的醋意,指尖微微蜷起,避開他的竹枝,「陛下多半已經知道長公主偷偷回了京都。你姑姑眼裡容不得沙子,范閒在她的廣信宮住著,她怎麼可能甘心?陛下也真是殺人誅心,內庫從她手裡給了范閒,連長信宮都讓范閒住著——換作是誰,怕是都要瘋。」
「你說得對。」李承澤終於塗好了一枚,鬆了口氣,又拿起竹枝蘸了花汁,「但范閒現在是眾矢之的,她要是敢對范閒下手,陛下正好有理由把她趕回信陽,她不會這麼傻。」
「可她為什麼還留在京都?」上官淺百思不解,「內庫帳本給了范閒,女兒也嫁了,按理說該回信陽了。以陛下的耳目,她踏進京都那一刻,陛下就該知道了,卻遲遲沒動靜,難不成真打算看著她在京都攪風攪雨?」
李承澤低頭對著她的指甲,眉頭擰成個疙瘩,「說不定……陛下就是等著看她出手。她要是對范閒動了手,陛下正好名正言順把她趕回信陽,還能賣個『顧全大局』的名聲。」他手一抖,又塗出了邊,懊惱地嘖了一聲,「你說我這手,平時握筆寫字穩得很,怎麼一沾這東西就抖?」
上官淺看著他指尖沾的花汁,忽然抬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慢著點,別急。」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李承澤動作一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向她,正撞進她含笑的眼底,像盛著細碎的星光。
「專心點。」上官淺收回手,語氣平淡,強忍內心掀起的波瀾。
李承澤「哦」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只是這一次,動作慢了許多,也穩了許多。
過了片刻,上官淺輕聲道:「李雲睿還在府上,要是她做了什麼事,連累到了我們怎麼辦?」
李承澤聽到這個「我們」,心裡一動,嘴角微勾,難掩開心,「她是她,我是我,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也是她做的,跟我可沒關係。而且陛下還需要我跟范閒斗,他現在對我可是萬般忍讓。」
上官淺點點頭,想起了李雲睿的一句話,試探著問:「你姑姑……年輕時候的感情事,你知道多少?」
李承澤手裡的竹枝頓了頓,抬眼瞧她,帶著幾分戲謔,「怎麼,這就關心起我家的八卦了?」他想了想,隨口道,「她沒嫁人,就只和林若甫生了婉兒這一個孩子。」
「那她有沒有真心喜歡過誰?」上官淺追問。
「喜歡?」李承澤嗤笑一聲,繼續塗著蔻丹,「她那樣的人,眼裡只有權力,哪有什麼真心。非要算的話,或許是林若甫吧,不然也不會跟他有孩子。」
「可她今天跟我說了句話。」上官淺指尖輕輕點著桌面,「她說『天上地下我李雲睿最美,只是有人眼瞎看不見』。要說林若甫,他怎麼會看不見?除非……她說的不是林若甫。」
李承澤不以為意,「不是他也不稀奇。我這姑姑什麼事做不出來?以長公主的身份,養幾個男寵也不足為奇。」
「可按她的性子,想要什麼得不到?」上官淺搖頭,「除非這個人比她更尊貴、更強大,讓她求而不得。」
李承澤一愣,竹枝停在半空,「難道是范建?我聽說她年輕時,常跟范建、陳萍萍還有陛下一起玩耍。」
「為什麼不能是陳萍萍,或者……陛下?」上官淺抬眼,目光清亮,「若是范建,以她的身份,求陛下賜婚便是,何必說什麼『眼瞎看不見』的話,搞得像愛而不得。」
李承澤手裡的竹枝「啪」地掉在桌上,臉色都變了,「陛下和她是親兄妹,怎麼可能!或許是陳萍萍?」
上官淺聳聳肩,沒再爭辯,「誰知道呢。」
她說著,撐著下巴看向李承澤,看著他重新撿起竹枝,一臉嚴肅地對著她的指甲較勁。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側臉,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竟有幾分難得的柔和。
看著看著,她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連日來的緊繃在此刻悄然鬆懈,不知不覺就靠在鞦韆後椅上睡著了。
李承澤專心致志塗完最後一枚指甲,剛想邀功,抬頭卻見她呼吸均勻,已然睡熟。
他放輕動作,屏住呼吸看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起身,走到榻邊拿起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連帶著她的手也輕輕攏進毯子裡,生怕碰壞了剛塗好的蔻丹。
他脫了鞋,在榻邊蹲下,隨手拿起一旁的《紅樓》翻著,目光卻總忍不住往上官淺臉上瞟。
夕陽的金輝灑在她安靜的睡顏上,連唇上的朱紅都柔和了幾分。
李承澤合上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樣的日子,若是能久一點,好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