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吐出兩個字,「陛下。」
范閒驚得倏然起身,「你們……這……真的假的?」
上官淺緩緩道:「在你身世曝光那天,李雲睿看你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剝,裡面有怨恨,更有愛而不得的悲涼。這些年她心甘情願做陛下的刀,還對付林若甫,你覺得她是為了什麼?」
范閒試著消化這勁爆的消息,聯想到自己與林婉兒,忽然覺得老李家的「淵源」實在離奇。
他定了定神,也向兩人透露了五竹的存在,「我能平安長大,全靠五竹叔護著。他武功極高,連葉流雲都曾是他的手下敗將。」
上官淺看了眼李承澤,對范閒道:「看來你身邊才是臥虎藏龍,有這麼多奇人異士。」
范閒笑了,「身邊不還有二位這般厲害的人物嗎?」
上官淺淡淡一笑,轉而問:「那火藥的事,你打算怎麼解決?」
范閒胸有成竹,「我有比火藥殺傷力更厲害的武器,二位不必擔心。」
上官淺與李承澤對視一眼,知道他定有底牌,便不再多問。
范閒看著眼前兩人,忽然覺得這趟深夜探訪不算多餘——至少他確認了,自己並非孤軍奮戰。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范閒起身,「打擾二位休息,告辭。」
「慢走不送。」李承澤語氣平淡,並未起身相送。
等范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承澤才鬆了口氣,轉身對上官淺道:「范閒這人,幸好聽你的話跟他合作,否則我還真不一定能活到最後。」
「他身邊人多勢眾,既能借力打力,何必自己以卵擊石。」上官淺靠在椅背上,聲音輕了些。
李承澤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夜的涼意,「累了吧?回床上睡會兒,天亮還得趕路。」
上官淺點點頭,任由他扶著起身。窗外月色依舊,卻因這場坦誠的交鋒,多了幾分風雨欲來前的默契。
.
馬車駛入熟悉的京都城門時,已是兩個月的一個午後。
街道上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與江南的溫婉截然不同,處處透著皇城特有的肅穆與喧囂。
剛到府門前,不等李承澤歇腳,宮裡的內侍就已候在門口,尖著嗓子傳話,「陛下在御書房等著二殿下呢,請您即刻入宮。」
李承澤眉頭微蹙,轉身對上官淺叮囑,「我去去就回。」
「小心些。」上官淺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划過他領口的盤扣,語氣里藏著擔憂。
李承澤握住她的手,忽然勾唇一笑,帶著幾分慣有的戲謔,「放心,我可不想讓你年紀輕輕就當寡婦,轉頭再改嫁他人。」
上官淺知道他還記著李雲睿先前那些挑撥的話,心裡微澀,卻只是淡淡道:「知道了。我在府里等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跟著內侍入宮。馬車碾過宮道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
御書房內,火藥的硝石味混著龍涎香,瀰漫出一種詭異的氣息。
慶帝抬眼瞥向李承澤,語氣聽不出喜怒,「在外面玩了四個月,倒是比預期的多野了兩月。看來江南的水土,比京都更養人。」
李承澤垂眸,「兒臣途中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父皇,才耽擱了歸期,並非有意拖延。」
「病了?」慶帝放下手裡的火摺子,慢悠悠地擦拭著指尖的灰,「病得倒是巧。身邊帶著側妃,也不知多勸勸你,看來不是個賢惠能幹的。」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定了下來,「朕看葉重的女兒葉靈兒不錯,名門之後,端莊得體,做你的正妃正好。」
李承澤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裡的錯愕幾乎要溢出來。
他瞬間明白——這哪裡是選妃,分明是敲打,是試探,更是用上官淺的安危來逼他就範。
若是抗旨,慶帝有的是理由遷怒於她,到時候別說護著她,恐怕連她的性命都保不住。
「臣……遵旨。」三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他「咚」地一聲跪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垂首時,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陰鷙,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極力壓制著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憤怒與不甘。
慶帝看著他順從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卻未達眼底,「身為皇子,總該有個皇子的樣子。婚事就定在下月初,你好好準備著。」
「是。」李承澤的聲音低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退出御書房時,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站在宮道上,望著遠處巍峨的宮牆,只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回到府中,暮色已濃。
上官淺正坐在廊下等著他,見他回來,起身時眼裡的光亮了亮,剛要開口,卻在看清他臉色的瞬間,把話咽了回去。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布滿紅血絲,嘴角緊抿著,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陛下……說了什麼?」上官淺的聲音有些發顫。
李承澤沉默著,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將她緊緊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裡帶著難以言說的絕望。
上官淺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輕輕拍著他的背,指尖觸到他緊繃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京都的風,終究還是吹來了最凜冽的那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