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的靈位前,白燭搖曳,映得牌位上「和帝」二字泛著冷光。
沈琅一身素服,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筆直,側臉在燭影里顯得格外僵硬。
婉寧就跪在他身側,同樣一身素白,只是眉眼間那點哀戚早已褪去,換上了一種近乎慵懶的平靜。
沈玠跪在兩人身後,年紀尚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不時抽噎一聲。
薛皇后方才在靈前「悲痛過度」暈了過去,沈芷衣正扶著她回坤寧宮,殿內暫時只剩下他們三人。
沈琅盯著那塊冰冷的牌位,喉結滾動了幾下,忽然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婉寧能聽見。
「我實在不懂,父皇為何要對你如此?我才是他的親生兒子,是大乾的皇帝!我母后即將是太后,憑什麼要被你一個生母卑賤的公主壓一頭?」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婉寧緩緩轉過頭,燭光落在她臉上,映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輕輕笑了笑,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生母卑賤又如何?本宮是惠帝之女,和帝之妹,更是和帝親封的鎮國長公主。論身份,論皇兄的旨意,本宮便是站在這裡,又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沈琅猛地瞪向她,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冰刃。
婉寧挑眉,笑容更盛,「這就沉不住氣了?侄兒的養氣功夫,還得再練練啊。」她湊近了些,聲音像情人間的低語,卻帶著淬毒的針,「可千萬別辜負先帝對你的期望,得好好照顧我這個姑姑才行。不然……」
她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牌位,意有所指,「『不孝』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你!」沈琅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卻死死忍住了沒發作。
他知道,此刻在這裡動她,就是打先帝的臉,就是坐實「不孝」之名。
婉寧看著他隱忍的模樣,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假惺惺的關切,「說起來,侄兒你本就因早產傷了根本,身子骨素來弱。這龍椅坐著費神,可千萬別動氣。萬一氣暈了過去,你膝下又沒個皇子……」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身後的沈玠,「那這大乾的江山,將來可不就成了沈玠的?」
沈琅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眯起了眼,看向婉寧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婉寧卻像沒看見,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你說你這又是何苦?皇位還沒坐熱,人先沒了,多不划算。前半生拼死拼活爭來的一切,最後全成了別人的墊腳石,替沈玠鋪好了路……」
「閉嘴!」沈琅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聲音里的狠戾幾乎要將空氣撕裂。他死死盯著婉寧,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婉寧卻笑得愈發燦爛,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動作親昵又帶著挑釁,「哎呀,怎麼又急了?我不過是隨口說說。侄兒可千萬別往心裡去,仔細氣壞了身子,那可就真應了我的話了。」
沈琅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靈位,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他怕自己再看婉寧一眼,會忍不住當場掐死她。
婉寧看著他緊繃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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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的時辰一到,沈琅率先起身,許是跪得久了,又或是心緒不寧,他剛直起身子便晃了晃,險些栽倒。
「侄兒,當心!」婉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語氣里滿是「真切」的關切。
沈琅渾身一僵,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抽回手,聲音冷得像冰,「多謝姑姑。」
「客氣什麼?」婉寧笑意盈盈,目光轉向一旁的沈玠,「玠兒,你說對吧?咱們都是一家人。」
沈玠懵懵懂懂地點頭,上前兩步扶住沈琅的另一隻胳膊,滿臉擔憂,「皇兄,你沒事吧?要不要傳太醫看看?你最近這麼辛苦,可得多注意身體。」
看著沈玠這副全然不察的傻模樣,再瞧瞧沈琅那張鐵青的臉,婉寧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臨淄王當真是個體貼的好弟弟,陛下,你說呢?」
沈琅的牙關咬得更緊,腮幫子突突直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姑姑說的是。多謝臨淄王關心,朕無礙。」
「沒事就好。」沈玠鬆了口氣,笑得一臉真誠。
婉寧瞥了眼沈琅緊繃的側臉,慢悠悠地補了句,「雖說侄兒對先帝孝心可嘉,但也得顧著自個兒的身子才是。畢竟這世上,唯有身體是自己的,至於其他的……」她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可就不一定是誰的了,不是嗎?」
「姑姑說得對!」沈玠立刻附和,轉頭又要叮囑沈琅,「皇兄你真該……」
「朕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沈琅猛地打斷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對著婉寧生硬的頷首,「姑姑,告辭。」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狼狽。
「侄兒慢走——」婉寧衝著他的背影揚聲喊道,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戲謔。
沈玠看著沈琅急匆匆的背影,又看看嘴角帶笑的婉寧,一臉茫然,「姑姑,皇兄這是怎麼了?方才還好好的……」
婉寧看著眼前這個前期純良、後期卻敢弒兄奪位的戀愛腦,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嘴上卻溫和道:「許是守孝累著了。我也乏了,玠兒,姑姑也回去歇息了。」
沈玠連忙彎腰行禮,「姑姑慢走。」
婉寧走過他身邊時,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語氣親昵,「乖。」
指尖觸到沈玠柔軟的髮絲,她心裡卻在冷笑。
她轉身往碧衡宮走去,陽光透過宮牆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光,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盤棋,她要一步一步,下得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