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的家宴擺得精緻。
鎏金盞里盛著琥珀色的酒,青瓷碟中碼著細巧的點心,可花園裡的氣氛卻像結了層薄冰。
沈琅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薛太后,右手邊便是婉寧。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宮裝,鬢邊只簪了支白玉簪,看著素淨,可往那裡一坐,偏偏壓得住場。
沈玠和沈芷衣坐在下首,兩人年紀小,還品不出席間的暗流,只低頭小口吃著點心。
薛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沈琅,慢悠悠地開口,「琅兒,你如今已是皇帝,年紀也不小了,這後宮空置著總不是事。依哀家看,該選位皇后主持中宮了。」
沈琅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接話。
婉寧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差點笑出聲。
薛太后像是沒察覺他的冷淡,繼續笑道:「說起來,你薛家表妹薛姝,今年剛滿十五,生得端莊秀麗,性子也溫順,配你正好。若是立她為後,既合了親上加親的理,薛家也能幫襯著你打理後宮,多好。」
沈琅放下筷子,語氣平淡,「母后說笑了。如今先帝喪期未滿,國喪期間不談婚嫁,這是規矩。兒臣身為皇帝,更該以身作則。」
他一句話堵得薛太后臉色微沉。她本想借著說皇后的事,順勢提婉寧的婚事,逼她離宮,沒想到沈琅直接把路堵死了。
婉寧在一旁看得清楚,端起酒杯淺酌一口,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陛下說得是。先帝屍骨未寒,確實不該談這些。太后也是關心則亂了。」
她這話說得客氣,卻像在薛太后臉上輕扇了一巴掌——你急著安插自家人,也太不把先帝放眼裡了。
薛太后狠狠剜了婉寧一眼,又看向沈琅,語氣帶著幾分不悅,「可後位空置終究不妥……」
「國事為重。」沈琅打斷她,語氣里已有了幾分不耐,「皇后之事,等國喪期滿再議不遲。」
他可不想再養出一個像母親這樣的太后,讓薛家勢力再滲進後宮。
薛太后被噎得說不出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下首的沈芷衣沒看懂其中糾葛,只覺得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母后也是為皇兄著想嘛。不過皇兄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時候。」
沈玠也跟著點頭,「是啊,等過了國喪期再說也不遲。」
婉寧看著薛太后吃癟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地附和,「還是芷衣和玠兒懂事。太后就放寬心吧,陛下自有考量。」
薛太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她算是看明白了,沈琅這是故意跟她對著幹!還有沈婧,句句都在幫腔,明擺著要看她的笑話!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沈琅沒再給薛太后開口的機會,幾句話便結束了家宴。
婉寧起身告辭時,特意走到薛太后身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沈琅聽見,「太后娘娘,您也別太急。畢竟這皇后之位,可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您說呢?」
薛太后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沈琅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起身道:「母后也早些歇息吧,兒臣還有奏摺要批。」
花園很快空了下來,只剩薛太后一人坐在那裡,望著滿桌的菜餚,氣得將茶杯重重墩在桌上。
這對姑侄,沒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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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太后的動作倒是快,不過幾日,便以「探望太后」為由,把薛姝召進了宮。
這日午後,薛姝捧著食盒走進乾清宮,一身水綠色的衣裙襯得她像株剛抽芽的柳樹,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拘謹。
「陛下,太后娘娘讓臣女給您送些點心。」
沈琅正埋首於奏摺,頭也沒抬,聲音平淡,「放下吧。」
薛姝將食盒放在案邊,猶豫著還想說些什麼,卻見沈琅揮了揮手,「沒別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少女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捏著裙擺的手指微微發顫,卻只能低低應了聲「是」,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婉寧的笑聲,「侄兒在忙呢?」
她搖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走進來,目光先是落在沈琅身上,隨即轉向一旁的薛姝,故作驚訝地揚了揚眉,「這位便是薛家侄女吧?」
沈琅立刻起身行禮,「姑姑。」
薛姝也趕緊跟著行禮,「參見長公主。」
婉寧走上前,細細打量著薛姝,嘖嘖贊道:「真是個漂亮的姑娘,年紀雖小,卻已是個美人胚子,將來定是風采照人。」她話鋒一轉,視線瞟向慈寧宮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薛家的風水倒是養人,太后娘娘風華絕代,連表妹也生得這般標緻。」
薛姝訕訕地笑了笑,壓根不敢接話。一國太后若只以美貌聞名,終究不是什麼體面事,傳出去難免有損皇家顏面。
婉寧卻像沒察覺她的窘迫,繼續道:「不過話說回來,若是長得不漂亮,當年我皇兄怎會一眼就看中了呢?」
這話像道驚雷劈在薛姝頭頂,她嚇得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這話明著說太后,暗地裡卻牽扯著先帝,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哪敢接這種話茬?
沈琅適時開口,「表妹,母后還在慈寧宮等著吧?你先回去復命吧。」
薛姝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乾清宮。
殿內只剩他們兩人,沈琅坐回龍椅,看著慢悠悠搖著扇子的婉寧,語氣沉了沉,「姑姑來做什麼?」
婉寧直接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團扇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自然是來幫你。怎麼,難道不該謝我一聲?」
沈琅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那朕可真是多謝姑姑了。」
「不客氣。」婉寧笑得眉眼彎彎,「畢竟我們是姑侄,都是沈家人,自然要一致對外。」
沈琅抬眼,故作不解地反問:「對什麼外?」
婉寧收起笑容,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隔著那張寬大的御案停下腳步,團扇輕輕敲著掌心,「怎麼,侄兒這是過河拆橋?把人用完就丟?我幫你趕走了薛家人,你倒翻臉不認人了?」
「朕的母后是薛氏,薛家是朕的外家,朕怎會對外?」沈琅垂下眼帘,聲音聽不出情緒。
婉寧嗤笑一聲,轉身就走,團扇在身側輕輕搖晃,「真是無趣,一點也不坦誠。本以為總算有個跟我一樣不喜歡薛家的,結果還在這兒裝模作樣。沒意思。」
她的腳步輕快,眼看就要走到殿門口,沈琅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到底想做什麼?」
婉寧腳步未停,只留給沈琅一個瀟灑的背影。
殿門緩緩合上,沈琅獨自坐在龍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面。
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眉頭緊鎖——這個姑姑,到底是真心想結盟,還是在設什麼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