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宮的庭院裡種著大片薄荷,風過時,清爽的香氣漫了滿殿。
燕臨跟著宮女往裡走,只見殿內布置素雅——青瓷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蘆葦,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全無傳聞中驕縱奢華的模樣,倒像個讀書人的居所。
他被引至茶廳坐下,桌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水汽氤氳。可等了一炷香,仍不見婉寧的身影。
「長公主何時能到?」燕臨忍不住問身旁的宮女。
宮女福身行禮,語氣恭敬,「回世子,長公主還在午睡。」
燕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竟氣笑了——把他召進宮來晾著,自己倒安穩午睡?
他攥緊拳頭,卻又無可奈何。抗旨的罪名燕家擔不起,只能耐著性子繼續等。
這一等,又是近一個時辰。他坐在椅上,眼皮都快打架了,才聽見殿外傳來環佩叮噹。
「長公主到——」
燕臨猛地坐直身子,朝門口望去。
婉寧緩步走來,身著一襲素白羅裙,裙角繡著幾簇如雲霞般絢爛的牡丹,行走間流光微動。
她削肩細腰,身姿高挑,髮髻簡單挽起,僅用一支金嵌珠的九重紫簪固定,長長的珠玉瓔珞垂在肩頭,隨步伐輕輕晃動,添了幾分嬌柔,卻又透著一股清新脫俗的氣韻。
她手裡搖著團扇,走到他面前時,忽然用扇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讓世子久等了,實在對不住。」
燕臨剛要起身,就聽她繼續說道:「昨兒個一聽說你要過來,我竟激動得半宿沒睡著,後半夜才勉強眯了會兒,今早醒得遲了,還望小世子莫要怪罪。」
這番話坦誠又帶著幾分嬌憨,倒讓燕臨準備好的怨氣一下子泄了大半。
他起身行禮,「燕臨參見長公主。」
婉寧沒叫他起身,反倒握著團扇,繞著他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珍寶。
「皇兄的喪儀上,我見過你。」她慢悠悠地說,「當時就覺得,這少年郎生得真俊朗。如今一見,果然沒讓人失望,當真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燕臨莫名覺得臉頰發燙,低聲道:「長公主謬讚。」
婉寧停在他面前,扇子往腕上一搭,語氣坦然,「以後你我就是未婚夫妻了……」
說著,她伸出手,似要碰他的衣袖。
燕臨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抬頭直視著她,「這門親事,是長公主安排的?」他心裡仍梗著事,父親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實不相瞞,臣並不想娶您。」
婉寧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哦?為何?是我配不上你?」
「並非如此。」燕臨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挑明,「我燕家世代從軍,燕臨自小立志要像父親一樣鎮守邊疆,統領燕家軍。可若成了駙馬,按例不能再掌兵權,更別提征戰沙場……那於我而言,比殺了我還難受。」
婉寧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忽然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原來你是在憂心這個。」她往前一步,聲音柔得像水,「可誰說做了駙馬,就不能去邊疆了?」
燕臨一愣,「長公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成親以後,」婉寧看著他,眼神清亮,「我便奏請陛下,隨你一起離開京城,去你想去的邊疆。你在哪,我便在哪。你披甲上陣,我就在帳外為你守一盞燈;你凱旋歸來,我便為你溫一壺酒。咱們做一對快活似神仙的夫妻,不好嗎?」
燕臨怔住了,他從沒想過,身為長公主的她,竟願意隨他去那般艱苦的邊疆。
婉寧卻像是沒看到他的驚訝,繼續說道:「至於燕家軍,你放心。我既選了你,自然會護著你在意的一切。將來若有機會,兵權只會穩穩握在你手裡。」她湊近一步,呼吸拂過他的耳畔,「我喜歡你,不是要把你困在這金絲籠里,是想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這般直白大膽的告白,夾雜著對他志向的全然理解,讓未經人事的燕臨瞬間紅了臉。
婉寧見他不說話,又問:「怎麼,你還是不願意娶我?」
燕臨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我素未謀面,毫無感情基礎,這般賜婚,未免太過倉促。」
「急什麼?」婉寧笑了,「聖旨上說了,國喪結束後再成親。三年,足夠我們培養感情了。」
「那你有喜歡的人了?」婉寧忽然追問。
「沒有。」燕臨下意識回答。
「那我做你的心上人,不好嗎?」婉寧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胸膛,指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和有力的心跳。她眉眼盈盈,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媚意,又夾雜著一絲委屈,「難道你一點也不喜歡我?」
「我……」燕臨紅了臉,不敢看她,反應過來兩人靠得太近,立即後退一步,「我只是覺得太快了,而且三年以後……我還沒有及冠。」
婉寧故作不悅:「所以你是嫌棄我比你大一歲?」
燕臨忙道:「絕非此意!長公主貌美,我從未嫌棄。」
「那是什麼意思?」婉寧追問。
「燕家有祖訓,得等到及冠以後才能娶妻生子。」燕臨解釋道。
婉寧卻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你及冠之前不能娶我?我喜歡你,恨不得日日與你在一起,本來要等三年已經夠煎熬了,難道你忍心讓我再等一年?」
一番話說得燕臨心跳飛快,被她大膽的告白說得愈發害羞。他看著眼前的女子,那些關於算計的疑慮,在她描繪的邊疆生活里,竟悄悄淡了幾分。
「三年孝期,加上你及冠,前後算下來,也不過四年。」婉寧見他神色鬆動,語氣輕鬆,「我等得起。」
她頓了頓,看向燕臨,眼神忽然變得認真,「只是燕臨,你要記住,這門婚事雖是陛下賜的,但我選你,不是因為什麼制衡薛家,也不是因為燕家的兵權。」
「我只是……」她歪了歪頭,笑容乾淨得像個孩子,「真的喜歡你。」
燕臨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眼前這個明媚張揚的女子,忽然覺得,或許父親想多了,或許這場婚事裡,真的有幾分純粹的情意。
「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也會等你。」
婉寧笑得更歡了,拿起桌上一塊梅花酥遞給他,「嘗嘗?御膳房新做的,甜而不膩。」
燕臨接過來,小口咬下,酥皮掉在衣襟上,他慌忙去擦,卻被婉寧按住了手。
「別動。」她湊近,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衣襟,將碎屑拈去。她的指尖微涼,觸到他頸間皮膚時,燕臨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
婉寧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小世子,你臉紅了。」
「我沒有!」燕臨立刻反駁,卻忍不住別過臉,聲音都帶了幾分慌亂。
婉寧笑得前仰後合,殿內的氣氛總算輕鬆起來。
「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笑夠了,婉寧提議道。
燕臨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讓他心慌意亂的地方,連忙點頭,「多謝長公主。」
婉寧笑著說:「別叫我長公主,直接叫我婉寧吧。若是小世子願意,叫我婧兒也無妨。」
燕臨臉一紅,低低喚了聲,「婉寧。」
兩人並肩走出紫宸宮,薄荷的香氣一路相隨。
快到宮門口時,婉寧忽然停下腳步,從腕上解下一個玉鐲,塞進他手裡。
「這個給你。」那是只羊脂白玉鐲,雕著細密的纏枝紋,「算是……定情信物。」
燕臨接過來,掌心溫熱,他想了想,解下腰間的玉佩遞給她,「這個給你。」
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刻著一個「臨」字,是他從小戴到大的。
婉寧接過來,指尖摩挲著那個「臨」字,笑得眉眼彎彎,「我會好好收著的。」
看著燕臨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婉寧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把玩著手裡的玉佩,眼神冷得像冰。
喜歡?邊疆?
不過是最合時宜的誘餌罷了。
她轉身回宮,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