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法陣覆蓋的範圍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至少需要十幾個人同時運作。」
顧純的手指微微收緊,「你確定?」
其實在聽到伊蓮提起那個法陣,她便已經聯想到夫人曾經說過的事情。
「我親眼看到的。法陣的紋路刻在樹幹上和石頭上,有的地方還殘留著魔力波動。」
伊蓮下意識搓了搓手指,「我覺得這件事不簡單,所以沒敢深入,就先回來了。」
這件事的背後絕對有一個組織在運作,而不是某個單獨的行動。
「你別再去了。」
顧純忍不住勸阻道:「這件事已經不是冒險者能處理的範圍了。」
「我知道。」
伊蓮擺擺手,「我這不是來找你商量嘛。你那位夫人她不是從帝都來的嗎?能不能讓她幫忙把這件事往上報一下?」
顧純沒有多解釋,「夫人已經在處理這件事情了。你只需要記住,近期最好別再靠近那片森林就行。」
伊蓮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後怕,最終仍是點了點頭,「行,我聽你的。」
和伊蓮商量完,從冒險者公會出來那會兒已經快中午了。
顧純沿著東大街往回走,路過一家嬰幼兒用品店的時候停下腳步,透過櫥窗看了看裡面擺著的小衣服和小鞋子。
墨墨最近長得很快,上次買的外套已經有點小了。
她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走進店裡,挑好一件淺藍色的小外套和一頂同色的帽子。
結帳的時候,老闆娘看了她一眼笑著問:「給女兒買的?」
顧純點了點頭。
「多大了?」
「可能有一歲了。」顧純並不清楚墨墨的準確出生時間,只好含糊地應道。
「正是可愛的時候呢。」
好在老闆娘也沒在意她言辭中的錯漏,幫忙包好衣服再遞給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有趣了,會爬會坐,還會叫爸爸媽媽。」
顧純爽快地付了錢,提著袋子走出店門。
給墨墨買的那件小外套的顏色和夫人昨天穿的那件月白色睡袍有點像。
意識到這一點巧合後,她連忙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加快了腳步。
傍晚,顧純回到夫人的宿舍。
侍女告訴她,墨墨下午睡了兩個時辰,醒來後餵她吃了些用牛奶泡軟的麵包。
之後一直待在夫人身邊,期間並沒有哭鬧。
顧純向她道了聲謝才上樓。
沈渡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小傢伙趴在她旁邊的地毯上,正用雙手撐著身體,努力地想站起來。
這一次她比昨天站得穩一些,雖然還是搖搖晃晃的,但堅持了將近五秒才坐下來。
只是小傢伙的腿骨還是太軟了,無法支撐上半身,一不留神就要朝一旁倒下。
眼看就要摔倒,好在被一團看不見的空氣裹挾著輕輕放下。
應該是被夫人施加了某種防護魔法。
顧純感念於夫人對墨墨的照顧,心頭又是一熱。
剛好沈渡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注意到歸來的顧純,「回來了?」
顧純換了鞋,從袋子裡拿出來那套小衣服,「我在路上給墨墨買的,您看合不合適?」
沈渡放下書,接過小外套看了看,又在墨墨身上比了比。
「大小剛好,顏色也不錯。」
衣服被她疊好放在一邊,夫人的誇讚再次傳來,「你挑選衣服的眼光還行。」
顧純被誇贊得臉上一熱,尷尬地抱起還在毯子上爬行的墨墨作為掩飾。
然而小傢伙正在興頭上,被她抱起來還有些不高興地鬧起了脾氣,扭來扭去地想要下去繼續站起來行走。
「乖,先試試衣服。」顧純連忙將新外套套在女兒身上。
藍色的棉布外套襯得墨墨的皮膚更白了,連同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也在藍色的映襯下格外明亮。
墨墨似乎也注意到了身上的全新裝扮,伸手又要去扯扣子,卻被顧純輕輕按住了手。
「好看嗎?」顧純問她。
墨墨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粒般的牙齒。
沈渡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顧純。」
「嗯?」
顧純把墨墨放回毯子上,小傢伙立刻又開始嘗試直立行走,很認真朝著沈渡的方向挪動身軀。
「我當時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會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
沈渡說著話,她的視線卻是追隨著墨墨,看她如何一點一點站起來,到手扶著旁邊的家具桌椅,緩緩挪動腳步。
小傢伙每前進一點都要停下來喘口氣,仍鍥而不捨地繼續前進。
她的目標很明確,正是沈渡垂在沙發邊緣的手指。
「你那時候很瘦,臉色也不好,只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從來不因自己身處不堪的環境而放棄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沈渡稍稍動了下指尖,剛好觸到了墨墨伸過來的小手,「那種眼神,絕不是一個絕望之人會有的。」
剩下的半句「更不是甘願久居人下」,沈渡沒有說出口。
墨墨趁機抓住沈渡的手指,習慣性地往自己嘴裡塞。
沈渡沒有嫌棄地抽回手,而是放任她啃著。
談及過往,顧純不禁有些感慨:「我能夠堅持下來,其實還是因為您給了我一個離開那個地方的可能性。一個……擁有不一樣的人生的可能性。」
墨墨啃得更起勁了,口水糊了沈渡一手。
但後者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眼底更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所以,你現在後悔嗎?」
顧純不解:「後悔什麼?」
沈渡善意提醒道:「會後悔和我簽訂的那個契約嗎?」
顧純沒有一絲猶豫地用力搖了搖頭,「不後悔。」
沈渡也在她拋出回答後,終於抬起眼與顧純對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顧純的眼神堅定,語氣也十分鎮定。
「那就好。」沈渡匆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邊的墨墨。
小傢伙已經放棄了啃她的手指,轉而研究起她袖口上的銀色紋路。
這孩子如此固執的性格……多半也是繼承自顧純那邊。
沈渡沒好氣地想想,最後還是一把抱起了墨墨,並將她塞到顧純懷裡,留下一句「照顧好你女兒」,便先回房間去了。
晚上,顧純給墨墨洗完澡放回小床上。
「你今天又進步了。」顧純湊過去輕輕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墨墨被親得咯咯笑了起來,鬧騰還沒幾下,終是疲憊得一沾枕頭呼呼大睡起來。
顧純在她小床邊站了一會兒,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白天的快樂和滿足,總會在夜晚變成一種莫名的恐慌。
她害怕這一切都是夢,害怕哪天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孤兒院那張硬邦邦的床上,害怕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直到她遇到了夫人,沈渡。
在遇到她之前,顧純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在黑暗中度過,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連翅膀都忘記怎麼張開。
但現在她知道了,黑暗不是永恆的。
只要一直往前走下去,堅持不懈地前進,總會走到有陽光照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