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的腳步聲正在朝顧純的藏身處逼近。
顧純想跑,可被咬的那條前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皮膚的灼熱感開始往她的軀幹蔓延,收束盤踞在胸口和腹部之間,越積越多,像有什麼東西要膨脹開來。
血液加速流動著,顧純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里逐漸放大。
「大祭司!發生什麼事了?」炎不知何時已經衝到大祭司身側,一臉戒備地盯著顧純所在的方向。
顧純撞開竹罐,一排竹筒從架子上滾落,劈頭蓋臉地砸向炎和大祭司。
黑暗中大祭司蒼老而急促的聲音:「炎,把那隻黑貓抓起來。」
顧純轉身就跑,每一次蹬地都用盡全力。
身後炎的氣息越來越近。
前方是一面岩壁,已經無路可走了。
顧純轉過身,脊背弓起,全身的毛炸開,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縮成兩條細縫。
炎站在兩步之外,高大的身形堵住來路。
他的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在身後繃成一條直線,手指半張彈出尖銳的指甲。
顧純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發現這個亞人也在害怕。
他在怕什麼?怕一隻還不到他膝蓋高的小黑貓?
還是怕姜寧知道這件事之後看他的眼神?
這個念頭只在顧純腦子裡閃過一瞬,炎的手已經攏了過來。
指腹擦過她後背的毛,她趁機從炎指縫間鑽出去,後腿在他手腕上借力蹬了一下。
身後傳來炎的一聲悶哼。
洞口就在前面,晨光照進來,一道淺金色的光束斜斜打在地上。
小黑貓鑽進那道光里,聽見炎在她身後喊了一句什麼,它也全不在意。
顧純一鼓作氣地跑出禁地,守衛的亞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腳邊有什麼黑色的東西一閃而過,低頭去看的時候,那隻小黑貓已經跑遠了。
顧純一路跑回部落的聚居區。
清晨的部落剛剛甦醒,幾個雌性亞人在井邊打水,看到她像一道黑色閃電似的從腳邊竄過去,水瓢掉進井裡也顧不上撿。
棚屋的門虛掩著,顧純用腦袋撞開門板,一溜煙鑽進去。
姜寧正坐在草鋪邊上編籃子,藤蔓在她手指間繞過來繞過去。
看到小黑貓撞門進來,她放下手裡的活計,眉頭輕輕擰起,「怎麼了?跑這麼急。」
顧純蹲在草鋪上,胸膛劇烈起伏著,粉色的舌頭尖露在外面,喘得整隻貓都在抖。
她試著開口說話,喉嚨里滾出來的卻是一連串急促的喵嗚聲,尾音尖銳,一聲比一聲急。
不能說人話,自己又要怎麼告訴姜寧她被盯上了?
怎麼告訴她那個每天來學種地的憨厚亞人,兜里正揣著一隻可以控制她心智的蟲子?
「你到底怎麼了?」
姜寧緊張地跪在草鋪上,雙手捧住小黑貓的腦袋,拇指輕輕揉著她的耳根,「是不是外面有什麼東西嚇到你了?」
顧純的金色眼睛直直盯著姜寧。
這個單純的女人今天早上還笑著跟她說今天要教灰耳朵怎麼移苗,把這裡的亞人當作正常的人類來對待。
她什麼都不知道。
而自己也只是一隻貓,一隻連人話都不會說話的貓。
顧純的腦袋從姜寧手心裡抽出來,跳到地上,咬住姜寧的褲腳往外拽。
「你要我跟你走?」
「喵。」
姜寧跟著她站起來,走出棚屋,外面的日光已經亮得晃眼。
剛走出不遠,炎已經從遠處走過來,他神色有些古怪,右手還一直攥著腰間掛的那隻獸皮袋。
這次見到姜寧時,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她。
顧純更是跳起來擋在姜寧身前,壓低身子,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那是警告。
炎停下腳步,他低頭注視著這隻炸毛的小黑貓,想要開口解釋什麼。
姜寧蹲下來,手掌輕輕搭在顧純的脊背上撫摸著。
掌心下那副小小的骨架在發顫,每一根毛都豎得筆直。
姜寧有些不解地出聲安撫顧純,「小黑,你認識他的,炎不是壞人。」
「喵喵!」
顧純沒法回頭看她,身子壓得更低,爭取把姜寧擋得更嚴實一點。
她盯著炎,目光死死落在那隻獸皮袋上。
她知道那隻竹罐就在裡面,甚至蓋子也已經撬開了。
「大祭司說,這隻黑貓闖了禁地。」
炎的目光越過顧純,落在姜寧臉上,「讓我帶它過去問話。」
姜寧低頭看了看擋在她身前的小黑貓。
顧純的四肢撐得筆直,尾巴炸成平時的兩倍粗,喉嚨深處持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她認識這隻小黑貓快兩個月了,從沒見過小黑對誰擺出這副架勢。
「你嚇到它了。」姜寧說。
「大祭司的命令,我不能……」炎往前邁了半步,就要繼續逼近。
顧純已經依靠後腿彈射出去。
黑色的影子從地面躥起,四隻白爪子在晨光里劃出四道弧線。
炎的右手剛抬到胸口,貓爪已經落在他小臂上,爪尖刺進皮膚。
三道血痕從手腕拉到肘彎,血珠沿著傷口滾落出來。
炎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他下意識繃直尾巴,瞳孔驟然收縮,指甲從指尖彈出。
那一瞬間,他臉上憨厚的神情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顧純也沒有後退,四隻爪子死死抵住沙土。
她只覺得自己現在的心跳很快,快到血液從胸口湧向四肢,指尖發熱。
姜寧卻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里,蹲下來一手撈起顧純,將她整個兒攏進懷裡,扭頭對炎說道:「你走吧。」
炎怔在原地,眼神里的凶光還沒來得及收乾淨,還想解釋:「可是大祭司——」
「我說了,小黑不想去。」
姜寧語氣冰冷,仿佛之前那些友好的交流都是鏡花水月一樣。
「還有一件事。」
她攏緊小黑貓,手指陷進那團炸開的黑毛里,感受到掌心下小小心臟跳得又快又急。
拋出最後的逐客令,「以後還請和我保持距離。小黑不喜歡你。」
炎的尾巴徹底垂了下去。
姜寧自顧自地抱著顧純回到棚屋裡。
她坐在草鋪上,把小黑貓翻過來檢查。
貓咪的前爪趾墊之間沾著血,後腿的肌肉還在微微發顫,肚皮底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聯想到之前炎不慎吐露出的「禁地」一詞,姜寧不禁追問起小黑貓:「你到底在禁地看到了什麼?」
顧純張了張嘴,喉間發出的依舊只有低低的喵嗚聲。
她乾脆放棄了用語言溝通的念頭,轉而從姜寧懷裡掙脫,跳到屋角堆放東西的地方。
那裡擱著姜寧用藤條編到一半的籃子和幾隻曬乾的草藥捆。
顧純伸出前爪,用趾墊推倒那隻裝草藥的小竹筒,竹筒倒在草鋪上,一小截曬乾的艾草從裡面滾出來。
她又推了一次,竹筒在草鋪上滾了半圈,停在姜寧膝蓋邊。
姜寧盯著那隻竹筒看了很久,努力理解顧純的意思:
「你是說,禁地里裝了很多的竹筒,而你不小心弄翻了那些竹筒,炎才會奉大祭司的命令過來抓捕你嗎?」
再多的內容,卻是她無法理解的了。
顧純用力點頭,可身體的不適再次上涌,讓她一下子暈了過去。
等到顧純好不容易再次醒來時,她發現自己沒有躺在姜寧的棚屋裡,而是孤身一貓躺在一處山崖下面。
身體的熱意愈發焦灼起來,骨骼被碾碎,肌肉被撕裂一般的痛楚讓她忍不住發出尖銳的痛呼。
可是,這裡什麼也沒有,更沒人能聽到她的呼喚。
不知過去多久,原本嬌小可愛的小黑貓已經全然不見了蹤影,留在山崖下的,只有一隻身形矯健,體態流暢的黑豹在沉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