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坐在矮榻上,手指撫摸著隆起的肚皮。
「這是您要的野蜂蜜。」棘將陶罐放在矮榻邊,往後退了兩步,垂手站著。
神女拿起陶罐,指甲挑了一點蜂蜜送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她輕笑著問詢:「炎那邊怎麼樣了?」
「還是不說話。每天送的飯只吃一半,水倒是喝得乾淨。」
「隨他去吧,反正他的用處已經用完了。只可惜現在已經廢掉的他再也不配成為我的男人了。」
棘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神女忽然皺眉,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包,又很快消下去,「踢得越來越有勁了。應該是個強壯的。」
棘自然也注意到神女圓滾滾的肚子,他此刻的情緒有些複雜,對於那個尚未見到的不知是他們兄弟中哪一人的孩子,不知是期待多些,還是可憐多些。
他在等,等這個孩子生下來,成為部落最佳的祭品。
只因那半張羊皮卷上寫著——
獸神眷顧穿越時空的神女,需終生保持其純潔之身。
若有違者,則連同其共犯者同罰,雄性終生只可與神女誕下子嗣。
其後代血脈蘊含神力,子嗣為最高規格之祭品。
每十年獻祭一人,可保部落風調雨順,直至下一位神女降臨。
退出神女帳篷的棘,回想起神女撫摸小腹時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
她以為自己懷的是玄的孩子,以為自己可以憑藉這個孩子坐穩神女的位置,一輩子受部落供奉。
卻全然不知因為她濫情的緣故,已經禍害了整個部落未來發展的希望。
幾個月後,神女生了個男孩。
接生的雌性亞人把孩子托在手裡,孩子哭聲響亮,四肢蹬得有力。
如果不是身為神女的子嗣,大概有機會引領部落更上一層樓吧。
只可惜,他的降生註定將成為用來祭祀神明的祭品。
對此毫不知情的神女靠在草鋪上,頭髮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她伸手要抱孩子,接生的雌性亞人卻看了棘一眼。
棘點了點頭,孩子被放在神女懷裡。
神女低頭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手指摸了摸孩子的臉頰,觸感溫熱而柔軟。
「這個孩子長得真像我。」她說。
棘站在帳簾邊,袖口裡的手指收緊了。
這個孩子滿月那天,部落里生了火堆。
棘沒有參加慶典。
他抱著神女的孩子走進禁地深處的祭壇,月光從岩縫裡漏下來,照亮石台上刻著的紋路。
孩子醒了,黑色的眼珠轉了轉,盯著頭頂的月光,嘴裡吐了個小泡泡。
棘不為所動地把那個孩子放在石台上,退後三步,膝蓋磕在石板上做跪拜狀。
然後,他又從腰間抽出石刀,刀刃抵住孩子的心臟位置。
孩子感覺到冰涼的觸感,終於哭起來。
棘的手沒有抖。
刀刃刺進去的時候,孩子的哭聲驟然拔高,又驟然停止。
血從石台上淌下來,沿著刻紋的溝槽流進祭壇中央的凹槽里。
凹槽滿了,溢出來,滴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棘跪在那裡,直到孩子的身體徹底涼透。
他把孩子放在祭壇旁邊的石龕里,那裡面已經鋪好了乾草和獸皮。
石龕很小,剛好夠一個嬰兒蜷縮著躺在裡面。
棘把石龕的蓋子合上,手掌貼著粗糙的石面,停留了一會兒。
「希望獸神能夠寬恕我們的罪行,我們今後還會為您獻上更多神女的子嗣。」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祭壇里轉了一圈,沒有回應。
之後的每一年,部落里都會有雌性亞人懷孕。
然而令他們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和神女發生過關係的雄性亞人,再也沒有讓任何雌性懷上過孩子。
他們試了一次又一次,換了一個又一個雌性,那些雌性的肚子始終平坦。
族長玄找過棘。
「是不是那些雄性有問題?」玄刻意將帳簾放下來,低聲詢問。
棘搖了搖頭,語氣鄭重,「這是獸神的懲罰。」
玄的尾巴在身後不安地掃了一下,「什麼懲罰?」
「懲罰我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不過你不用擔心神女和你生不出孩子。」
「真的嗎?自從她上一個孩子莫名去世後,我磨了她好久才願意再給我下崽子。」
「沒問題的。」棘沒有解釋更多。
他將玄送出帳子,轉身回到矮榻邊坐下,一會兒他該去赴神女的約會了。
說起來,明明都做過那麼多次了,他卻從來沒有想要問過對方名字的想法,也許是因為他其實是個本性涼薄的亞人吧?
數月後的某一天,棘站在帳子外面,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呻吟聲。
帳簾掀開一條縫,玄從裡面鑽出來。
這個部落的族長赤裸著上身,胸口有幾道新鮮的抓痕,血跡還沒幹透。
他看到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偏黃的犬齒。
棘滿不在意地問候:「聽說神女最近又吐了。」
玄朝身後合起的帳篷努努嘴,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神女最近這幾天一直這樣,巫醫說是可能又懷上了。你上次說的果然沒錯,我還是能讓神女懷上的!」
棘低下頭,耳朵朝前傾著,做出恭順的姿態,「恭喜族長。」
「哈哈哈。」
玄大笑著拍了一下棘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往前踉蹌了半步,「等這個孩子生下來,你的功勞最大。要不是你把那個冒牌貨趕走,神女也不會安心留下來。」
棘的後頸滲出一層薄汗,臉上卻堆著笑,「族長過獎了。」
十個月一滿,神女又生了一個男孩。
又過兩年,生了一個女孩。
再過一年,更是生了一對雙胞胎,都是男孩。
她的肚子幾乎沒有平坦過。
懷了生,生了懷,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不斷為部落輸送著擁有神女血脈的子嗣。
至於那些孩子的父親是誰,部落里沒有人說得清楚。
有人說是玄的,有人說是棘的,有人說看到神女夜裡召見過好幾個年輕雄性,帳簾一掀就是一夜。
神女自己也不在意。
她已經不太記得那些人的臉了,只記得他們身上的氣味,汗臭味、血腥味,有時候還有令人噁心的酒味。
她愈發衰老。
二十五歲的臉看起來像三十五歲,眼角的細紋密布,顴骨突出,嘴唇乾裂。
她的牙齒也早早掉了兩顆,是懷孕期間鈣質流失導致的,吃東西的時候總是喊疼。
部落里的人對她的態度也變了。
從前他們叫她「神女」,語氣裡帶著敬畏和討好。現在他們叫她「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嘴角往下撇。
「她又懷了。」
「這次是誰幹的?」
「誰知道呢。反正不可能是玄大人,玄大人已經很久沒去找她了。」
「聽說馬上又要從她的孩子裡面選出一個作為祭品了。」
「不是還有三年才到十年嗎?」
「大祭司說了,獸神等不及了。上次的祭品不夠新鮮,獸神不滿意,部落里的收成都少了三成。」
「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再獻一個唄。反正她生了那麼多,少一個兩個也看不出來。」
神女聽見了這些話。
她躺在矮榻上,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眼睛盯著帳頂的彩色羽毛。
羽毛已經褪色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繩子也鬆了,線頭垂下來,在空氣里慢慢晃。
她沒有哭。
眼淚在幾年前就流幹了。
現在的她只是躺著,等下一次陣痛來臨,等下一個孩子從她身體裡擠出來,等大祭司挑選下一個祭品。
棘每隔幾天會來看她一次。
他站在帳簾外面,隔著獸皮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
神女有時候說沒有,有時候讓他送點吃的進來。
棘掀簾進去的時候,會看到她半躺在草鋪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腳邊爬著另一個,還有一個蹲在角落裡啃手指。
帳子裡的氣味很難聞。
汗味、尿味、奶水發酵的酸味混在一起,蒼蠅在空氣里嗡嗡飛,落在孩子的臉上和神女裸露的手臂上。
棘把食物放在矮榻邊,轉身要走。
「棘。」神女叫住他。
棘停下來。
「獸神的神諭到底是什麼?」
棘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神女說什麼?」
「別裝了。」神女的聲音很平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藏下了半張羊皮卷,而那上面記載了獸神的神諭。」
棘沉輕嘆一聲:「神女想多了。」
「是嗎。」神女滄桑地笑了一下。
女人的笑容在昏暗的帳子裡看不太清楚,但棘聽出了她聲音里的嘲諷。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的孩子會一個個失蹤?玄說他們被送到別的部落撫養了,可我從來沒收到過任何消息。他們到底去哪了?」
棘沒有回答。
他只是跪下來,額頭貼著地面,「神女好好休息。」
然後毫不留戀地起身掀簾走了出去。
神女盯著晃動的帳簾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剛滿月的嬰兒。
嬰兒正閉著眼睛睡覺,睫毛又長又翹,鼻樑高高的,嘴巴抿成一條線。
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棘吧。也許是玄。
也可能是某個半夜突然爬上她床的年輕雄性,那人的臉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神女把嬰兒放在草鋪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恍惚間,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地球,躺在自己的大床上。
空調開著,冷風呼呼吹。
手機震了一下,是外賣到了。
她起床去開門,外賣員遞給她一個塑膠袋,袋子裡面裝著麻辣燙。
客廳的電視裡在放一檔綜藝節目,嘉賓們笑著鬧著,笑聲罐頭一浪接一浪。
她拆開筷子,夾起一片肥牛放進嘴裡。
辣。
很辣。
辣得她眼眶發酸,眼淚掉下來。
辣得她淚流滿面地醒了。
到頭來,她渴望的那些來自異性的追捧,全都成為刺向她的利刃,傷得她體無完膚。
而她也將一直在噩夢之中沉淪下去,不知哪一日才能解脫。
該部落還有一種只有雄性亞人才會得的傳染病,得病者全身腐爛潰瘍,惡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