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中突然響起蘭前輩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本尊教你渡氣之法，是讓你把自己辛苦攢的靈氣往別人傷口裡灌的麼？」
顧純不緊不慢地往火里添了根細枝：「前輩先前不是說，可以配著岩草將她體內的毒素從血脈逼出皮肉嗎？我已經照著做了。」
「我是讓你用靈氣裹住藥性，沒讓你把自己的魂力也搭進去。
而且你最後渡過去的那幾縷，顏色都變了，那是魂力外泄的跡象。」
顧純低下頭，默默感受了一下體內的狀況。那些新連起來的節點確實暗淡了些，卻也沒有到需要她特別放在心上的地步。
「下次我會注意。」她在心裡說。
「還有下次？你可知自己魂力外泄對你自身造成的影響？」蘭前輩的語氣像是恨不能穿過珠子敲顧純的腦門。
「魂力外泄……會怎樣？」顧純此前確實沒有想過這件事的嚴重性。
「魂力與靈氣不同。靈氣離體便不再屬於你，但魂力一旦入了他人的血肉，便會在兩人之間留下一道聯繫。
你與她日後少不得要同感共知。若是她疼，你也會疼。若是她傷重了，你甚至可能替她分擔一部分。」
顧純的手指停在火苗邊，火舌舔過她的指背，她卻像沒覺得燙。
「會影響多遠？」她問。
「短則數步，長則一里。離得近時，你自然能感知到她的心緒、傷痛，甚至更隱秘的東西。」
蘭前輩頓了頓，語氣微妙起來，「反過來，她若是有心探查，也能感知到你的一些情況，甚至是你體內的感受。」
顧純僵住了。
「能切斷嗎？」她飛快地問。
「至少現在還不行。你的魂力太弱，貿然去斷，只會把你新連起來的那幾個節點一起扯裂。
就算要解開，至少也得等你的修為再穩固些，將魂力煉得再凝實一點才行。」
蘭前輩難得沒有取笑她，反而把話說得合情合理，「眼下你該想的，是這個丫頭醒來後若是發現自己和你有感應，她會是什麼反應。」
顧純下意識看向楊靈曜。
火光映著那張蒼白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極淺的影子。
楊靈曜的呼吸忽然變了一下，很輕，像在夢裡遇見了什麼。
同一時刻，顧純後頸的凸起跟著快了半拍，她甚至能感到左腰處隱隱傳來一陣鈍痛，位置恰好對應楊靈曜的傷口。
「這……還真是同步了。」顧純喃喃。
「你以為魂力共鳴是玩笑不成。離她越近，感應越強。她若疼得厲害，你也跑不掉。」
蘭前輩冷哼道，「好好享受你自己種下的果吧。」
顧純一時哭笑不得。
她當時只是急著救人，哪裡想得到還有這種後遺症。
如今秘境兇險，兩人少不得並肩同行，這感應若一直持續下去，只怕連楊靈曜發現真相的日子也近了。
「先別想那麼多。等她醒了，看看情況再說。」
蘭前輩打了個呵欠，珠光暗下去，留下一句，「我累了，今夜別喊我。有事自己拿主意。」
顧純身心俱疲地往洞壁上一靠，後頸那處溫熱不散，漸漸連成一片，烘得她眼皮發沉。
火堆里的光暈開，楊靈曜的呼吸和風聲混在一起，像極了某種低低的安撫。
這一覺睡到天蒙蒙亮。
顧純是被後頸一陣尖銳的刺痛驚醒的。那痛來得很突然，像是有人用針從她腰椎往上扎了一下。
她猛地睜眼，入目是石洞頂壁掛著的水珠，一滴正巧落在她額角。
顧純轉頭去看楊靈曜，楊靈曜蜷著身子，手虛虛按在左腰處，眉頭蹙著，睡夢中也顯得很不安穩。
感官同步。
顧純瞭然地嘆了一口氣，果然那刺痛是從楊靈曜那邊傳來的。
她苦笑著閉了閉眼。
早知如此，昨日渡氣時她就該再謹慎些。
可當時楊靈曜的臉色那麼白，傷口周圍的紫氣張牙舞爪地往血脈里鑽，她若袖手旁觀，對方的傷勢有可能加深。
「後悔了嗎？」蘭前輩用看戲般的語氣問道。
「不後悔。」顧純想也不想的回答。
「哼。你現在不後悔，等日後那丫頭再受到重傷，你便知什麼叫感同身受。」
沒有理會蘭前輩的冷嘲熱諷，顧純撐著地面起身，蹲到楊靈曜身邊，將蓋在對方身上的外袍重新掖緊。
楊靈曜似有所覺，睫毛抖了抖，慢慢睜開眼。
她一睜眼便看見顧純近在咫尺的臉，不由呼吸一錯。
顧純也在觸及她目光時，心臟莫名跟著跳快一拍，快得讓她耳根發熱。
「早上好，傷口還疼嗎？」顧純往後退了半步，給楊靈曜留出空間。
「好些了。」
楊靈曜聲音有些發乾，目光在顧純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洞外去，尷尬地找了個問題：「外面天亮了嗎？」
「剛亮。你還能走嗎？我們該換地方了。」
「顧姑娘，昨日……多謝你。」楊靈曜真摯道謝。
「走吧。等出了秘境再謝我不遲。」
顧純不太習慣應對楊靈曜的示好，連忙轉身去叫石小虎起來。
少年還歪在洞口，被她輕輕一推就醒過來，揉著眼睛連問幾遍「是追兵來了嗎？」
待得到顧純否定的回答後，才重重鬆了口氣，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他見顧純臉色不大好，便湊過來小聲問：「姐姐，你是不是沒睡好？我看你眼下青黑，像在石頭上磕了兩下。」
顧純被他的形容噎到：「換個詞誇我也好。」
「我說的是實話呀。」石小虎委屈地撓了撓臉。
簡單收拾過後，三人沿著亂石崗往南走了小半個時辰。
顧純刻意放慢腳步，好讓楊靈曜跟上，石小虎在前面繼續用大刀開路。
一路看上去風平浪靜，可顧純卻越來越清晰地察覺到，楊靈曜每邁出一步，左腰都會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牽扯。
只因她在同樣的位置，似有一根細線輕輕勒著肉。這無疑正是蘭前輩所說的因魂力外泄導致的感官互通。
「楊道友是身體不適嗎？」。
楊靈曜一隻手按在腰側，額角沁著細汗。
面對顧純的關懷，她搖了搖頭，唇色有點發白：「沒事，只是傷口忽然抽了一下。」
顧純的腰側幾乎在同一刻泛起一陣尖銳的痛感。那痛像有人拿細針從皮膚下面往上挑，一突一突地跳。
她面上不顯，彎腰查看楊靈曜的傷處。
「疼得厲害嗎？」顧純問。
「還好。」
楊靈曜輕聲回答，目光卻落在顧純額角，「你怎麼也出汗了？」
「無事，只是走得有點累了。」顧純隨口編了句謊話。
楊靈曜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把水囊遞給顧純。
顧純接過去時，兩人的指尖不經意間碰了一下，極輕極快的觸感。
「繼續趕路吧。」壓下心頭異樣，顧純不動聲色地將水囊還給楊靈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