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顧純先起了。
她去灶上燒了鍋熱水,盛在木盆里端進來,又擰了帕子,遞給楊靈曜。
楊靈曜接過帕子,指尖有意無意間碰到顧純的手。
顧純發現她的指尖不像昨夜那麼涼了,溫溫的,帶著點剛睡醒的熱乎氣。
兩人梳洗過後,楊靈曜把被子疊好,又推開窗透氣。晨風灌進來,把一屋子悶了一夜的氣味都吹散了。
「我去做些吃的。」顧純說。
「我同你一起。」楊靈曜已經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理了理後領。
楊靈曜的指尖在後頸那塊皮膚上停了一瞬。顧純後背繃直了,卻沒躲。
「這裡不腫了。」楊靈曜說。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顧純垂下眼,耳根還是不受控制地紅了。
兩人一起進了灶房。
說是灶房,不過是半間泥牆小屋,灶台上積著薄薄的灰,鍋沿沾著幾片幹掉的菜葉。
顧純生了火,楊靈曜蹲在旁邊擇著門外掐來的幾把野菜。
不多時,粥香混著烤山芋的甜氣漫出來,把整間灶房填得暖烘烘的。
兩人就著鍋沿熱騰騰地吃了。
顧純吃得快,楊靈曜吃得慢。楊靈曜咬一口山芋,外皮焦香,內里綿軟,燙得她直呵氣。
飯後顧純在院子裡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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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靈曜坐在門檻上擦劍。她擦得很慢,指尖順著劍身一寸寸抹過去,劍刃上的寒光映進她眼裡。
顧純劈完最後一根柴,斧頭往木墩上一插,回頭看楊靈曜。
她看劍時的樣子,像換了一個人。整個人都靜下來,像一潭沉靜的水。
顧純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若是在從前,楊靈曜握著這把劍的時候,該是何等意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顧純沒去深究,只走過去,在楊靈曜身邊坐下。
「你總帶著它,也不見你用。」顧純說。
楊靈曜的指尖在劍鞘的雲紋上慢慢描著,若有所思道:「握著它的時候,會覺得心裡穩當。好像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靠它活著。」
顧純對於她的回答似有所感,大概在失去記憶之前,她也曾依靠著什麼而活著吧?
兩人在門口坐了一小會兒。
對門的大娘從牆頭探出半張臉,見她們依偎著坐在一起,臉上便堆出笑來。
「小兩口感情真好。」大娘嗓門大,一句話把巷子裡幾隻覓食的母雞都驚得撲棱起來。
楊靈曜低著頭,發頂都快埋到膝蓋上去。顧純倒還坐得住,只朝大娘笑了笑。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來。
楊靈曜的身子竟在和顧純成婚後一日日好轉,偶爾也會跟著她去林子裡采些菌子。
兩人整日如膠似漆地待在一起,若不是生活所迫,恐怕顧純都快要不想上山打獵了。
直到村里人說起後山野豬襲擊人的事情,顧純認為自己是村莊的一份子,有必要為民除害。
加上她擅長打獵,無疑是對付山豬的最佳人選。
顧純上山那日,天陰得厲害。
楊靈曜站在院門口,看顧純別了把砍刀在腰後,又不放心地往布袋裡塞了兩塊干餅。
「我最遲晌午回來。」顧純走到她跟前,伸手將她鬢角處的幾縷亂發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楊靈曜耳廓時,後者偏了偏頭,像被那點溫熱的觸碰驚著了。
「若野豬兇狠,你就別硬追了。注意不要受傷。」楊靈曜補充道。
「嗯,放心。我會儘量避免受傷的。」顧純明白楊靈曜是關心自己,更清楚兩人共感的影響。
告別楊靈曜,顧純沿著後山往深處走。
半山腰有片野栗子林。顧純記得那地方,前些日子她還在林子裡撿過幾捧落栗。
過了那片野栗林子,又翻過一道淺坡,她終於在一條乾涸的溪澗邊發現了幾處新鮮的蹄印。
是野豬,而且個頭不小。
顧純屏住呼吸,順著蹄印一路追過去。
越走林子越密,頭頂的枝葉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幾線細碎的光斑。
林子裡靜得出奇,平時那些撲稜稜的鳥叫全沒了,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悶悶的。
顧純警惕地放慢腳步,握緊了砍刀。
空氣里多出一股味道,說不上來,有點甜,又有點腥,像什麼東西在暗處漚爛了一樣。
顧純皺著眉繼續往裡走,那味道越來越濃,刺激得她後頸的凸起開始一跳一跳地發疼。
顧純最後看見的是一片濃稠的灰白色,像被裹進了雲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只有貼在她手腕上的棲霞珠亮了亮。
再睜眼時,顧純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花地上,她全身酸軟無力,只能掙扎著爬起來準備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一雙纖細柔軟的手從背後伸過來,環住了顧純的腰。
那雙手很涼,涼得像浸過夜露的玉。
手指細長,慢慢從她腰側滑到小腹,掌心貼著她衣料下的皮膚,那點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激起她整片後背的雞皮疙瘩。
「誰。」顧純終於能出聲了,嗓子卻啞得厲害。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下巴擱在她肩頭,幾縷髮絲掃過顧純的耳廓,帶著一股極淡的香氣。
顧純想掙開,身體卻使不上力氣。
那雙手繼續往上,撫過她的鎖骨,指尖在她喉管處極輕地畫了個圈。
「新婚過得愉快嗎?」聲音貼著顧純耳後響起來,是一個女人的嗓音。
語調柔且慢,每個字都拖著細絲般的尾音,如蜂蜜般甜膩。
顧純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讓她後頸的凸起瘋了一樣地跳,清苦味瞬間濃到發苦,苦得她自己都皺起眉。
不知何時,環在腰間的手鬆開了。
女人繞到她身前來,顧純這才看清她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妖異的面孔。
眉彎如畫,唇色嫣紅,眼尾微微往上挑,像用極細的筆勾出來的。
她穿著一身深青的薄紗,紗下若隱若現的膚色白得幾乎透光。
顧純記憶中不曾出現過這樣的女子,更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纏上了她,對方似乎還對她的生活了如指掌。
「你是誰?」顧純警惕地問詢,身體不適極大程度地限制了她的靈活性,竟沒能及時躲開。
那女人笑了,笑得肩膀輕輕顫,銀鏈跟著叮叮噹噹地響。
她彎下腰,長發從肩頭滑下來,發梢故意掃過顧純的臉頰。
「我叫柳聽瀾。」
女人伸手挑起顧純的下巴,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像在控訴一個負心漢似的,「你把我給忘了,我可記得你呢。顧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