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料峭的春寒刮過院角的老槐樹，枝椏晃得影子在窗紙上歪歪扭扭地亂顫。
李芳景披著件玄色常服，踩著一地清輝往後院走，靴底碾過青石板上的薄霜，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他這一天連軸轉，天不亮就去了州府，跟陸涯那隻老狐狸打了一下午太極。
掏出去一千兩銀子不說，來回快馬加鞭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進入中院，瞥見後院最偏的那間耳房竟漏出點昏黃的光。
那是榮華的屋子。
李芳景的腳步頓了頓。
這都幾更天了？這小孩怎麼還不睡？
他皺了皺眉，心裡先竄上來點不痛快。
不是讓他好好讀書養身體嗎，大半夜的熬什麼夜？
古代這油燈亮度本就差得離譜，光線暗得跟螢火蟲似的。
點個油燈看書，眼睛還要不要了？
這年頭可沒有近視鏡，真把眼睛熬壞了，一輩子都是睜眼瞎。
他還指著這小孩以後給自己算帳、整理文書呢，真熬壞了眼睛，豈不是虧本買賣。
這麼想著，他抬腳就往那間耳房走。
院子裡靜悄悄的，值夜的小廝靠在廊柱上打盹，聽見腳步聲剛要行禮，被李芳景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門口，指尖在木門上頓了頓。
想著畢竟是晚輩的屋子，直接闖進去不妥，還是敲了敲門。
「篤、篤、篤。」
三聲輕叩，屋裡的燈火猛地晃了一下。
緊接著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響動，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地撞翻了什麼東西，伴著少年壓抑的驚呼聲。
「誰、誰？！」
榮華的聲音帶著沒藏住的慌亂，還有點發顫，像只被堵在洞裡的小兔子。
李芳景眉頭皺得更緊了。
大半夜的，在屋裡幹什麼呢，嚇成這樣？
「是我。」他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符合年齡的威嚴。
屋裡瞬間死寂。
死一般地安靜了幾秒，隨後便是更急促的窸窣聲。
書頁翻動、物件碰撞，還有少年倉促的腳步聲，慌得像是天塌下來了。
油燈的影子在窗紙上劇烈搖晃，忽明忽暗，看著隨時都要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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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景心裡咯噔一下。
這要是把燈盞打翻了，火星子濺到被褥上，這小破屋子還不得直接燒起來？
後院都是木質結構，連著一片下人房，真走了水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也顧不上什麼規矩禮數了，抬手一推房門。
「吱呀——」
木門應聲而開，一股帶著脂粉氣又混著墨香的奇怪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果然亂成一團。
榮華穿著件素白的中衣，頭髮松松垮垮地散著，正手忙腳亂地往被褥底下塞東西。
油燈被他胳膊帶得歪在一邊，燈油灑出來小半盞，順著桌沿往下滴，差點就澆在他手背上。
少年臉色慘白，嘴唇都在抖。
看見李芳景大步走進來，嚇得手一松，「啪嗒」一聲，書掉在了地上。
「主、主人！」
榮華「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砸在地面上，聽得李芳景都覺著疼。
他額頭抵著地面，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帶著哭腔：
「奴、奴不知主人深夜前來，有失遠迎，求主人恕罪……」
李芳景沒理他的請罪，目光先落在了地上那本書上。
他本以為，這是榮華溫習功課的書。
而此時，書本攤開著，頁腳朝上。
露出來的畫面堪稱活色生香。
兩個赤裸的男子交纏在一起，姿勢露骨。
線條勾勒得極盡曖昧，一筆一畫都透著股靡靡之氣。
旁邊還配著幾行小字，寫的都是些房中秘術、採補之法，直白粗鄙得讓人眼熱。
是本男風避火圖。
還是畫得格外露骨的那種。
李芳景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
他站在原地，盯著地上那本書，眼底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說實在的，青春期的男孩子，對男女之事好奇，偷偷看點閒書，他不是不能理解。
上輩子他上中學的時候，班裡男生也偷偷傳過雜誌或者分享過資源。
都是半大孩子，好奇心重很正常。
可這不是一回事！
榮華才多大點年紀？
十七歲，擱現代還沒成年呢。
重點不在年齡，而是他大半夜不睡覺，點著這麼盞跟鬼火似的小油燈，窩在這破屋子裡看這種東西？
這跟熬夜躲被窩裡看片有什麼區別？！
還是在光線這麼差的地方看！
眼睛還要不要了？
身子還要不要了？
他本來還以為小孩是熬夜苦讀，心裡還想著要勸兩句，別太拼命。
結果倒好，熬夜看春宮圖？
李芳景氣極反笑，抬腳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簌簌發抖的少年。
榮華嚇得頭都不敢抬，指尖死死摳著地磚的縫隙，指節泛了白。
他能感覺到主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碴子似的，又冷又沉，砸得他心臟一陣陣發緊。
完了。
全完了。
主人看見了。
主人看見他看這種下賤的書了。
榮華腦子裡一片空白。
主人一定會覺得他淫蕩不堪，覺得他不知廉恥，覺得他就是個天生的賤貨。
說不定……說不定主人會直接把他趕出去。
說不定會把他重新賣到小倌館去。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的火氣更盛了。
怎麼？
自己做錯了事，還委屈上了？
他伸腳，用靴尖輕輕挑了挑地上的書冊，語氣冰冷：
「抬起頭來。」
榮華身子一顫，不敢違抗，慢慢抬起頭。
少年的眼圈通紅，睫毛濕漉漉的，沾著細碎的淚珠。
嘴唇被咬得泛著白，臉上又是驚又是怕，還有藏不住的羞恥。
那張本就俊秀美麗的臉，此刻帶著幾分狼狽的脆弱，反倒更顯出幾分勾人的艷色來。
可李芳景現在沒心思欣賞美色。
他指著地上的書，一字一句地問：
「我問你，這書，是誰給你的？」
榮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說話，只是又重重磕了個頭：
「主人……是奴的錯……都是奴的錯……求您別生氣……奴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沒問你錯沒錯。」李芳景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我問你，這書是誰給你的。」
他就不信了，一個剛進府沒幾天的官奴，能自己弄到這種東西？
府里的下人房管得雖不算嚴，但這種風月冊子也不是隨便就能流進來的。
肯定是有人故意給他的。
這人是何居心？想幹什麼？
榮華是被誘騙，還是乾脆與那人是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