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知道這些規矩。
他看過書，聽過故事，上輩子跟人聊天，也玩笑似的提起過。
「古代那些主子下車，都是踩著奴才的背下去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隨意，只是在講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趣聞。
是的，那時的他只以為這是趣聞。
可他沒想到，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在眼前的時候，會是這種感覺。
那個跪在地上把自己鋪平了的少年，是今天早上穿著華服站在晨光里、讓他看愣了神的那個人。
那個人現在跪在泥地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馬凳。
李芳景不知道該是多麼侮辱人的做法，會讓一個人變成物件，卑微伏地，任人踩踏。
馬車上明明可以備一個馬凳的，不是嗎？
他的動作那麼自然，那麼熟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李芳景忽然意識到，榮華可能真的做過。
或者在奴隸販子手裡，或者在更早的什麼地方，有人讓他跪下來當腳凳，他就跪了。
他大概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特別的。
主人要下車了，奴才就該跪下來墊腳。就像渴了要喝水，天黑了要點燈。
可是李芳景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又悶又澀，堵得他喘不上氣。
李芳景站在車轅上沒有動，手指攥緊了車簾的邊緣。
周圍有人在看。
兩個路過的村民已經停住了腳，一個趕車的腳夫也伸著脖子往這邊瞅。
他們看見了那個穿青色衣袍的俊俏少年跪在馬車前面，等著車裡的人踩著他的背下車。
李芳景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起來。」
榮華愣了一下。趴著的姿勢沒動：「主人……？」
「起來！」李芳景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摔倒了就快點起來，礙著老爺我下車了你不知道嗎？」
榮華懵了一瞬。
主人說……他摔倒了？
他明明在給主人當腳蹬啊。
可他不敢多想，主人聲音里的火氣讓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連忙爬起來，膝蓋在地上蹭了一下，跪爬到旁邊，低著頭。
李芳景跳下馬車，腳落在實地上，大步走到榮華面前。
他彎腰一把揪住榮華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力道很大，榮華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
然後他開始拍打榮華身上的泥土。
一下，兩下，三下，又重又急。
好在地不濕，拍打幾下，浮灰就下去了。
榮華慌得往後縮：「主人、主人別，髒……奴自己來……」
李芳景沒說話。
他拍完了土，又用力撣了兩下他的肩膀，然後鬆了手，退後半步。
榮華仰著頭看他，眼眶有點泛紅：
「主人……奴是不是又做錯了？」
他沒覺得自己跪下有什麼不對。
可主人發火了，他能看出來的。
主人是覺得他丟人？或者覺得他規矩不好？
他確實規矩不好，奴隸主們下馬車，有很多人搶著當馬凳，他只看過別人怎麼做，自己卻是沒做過的。
是不是他剛才背不平？主人怕踩不穩？
李芳景看著他仰起來的那張臉，看著那雙泛紅的、滿是惶恐的眼睛，心裡那股又悶又澀的勁兒堵得更嚴實了。
他狠狠瞪了榮華一眼，壓低聲音：
「你傻不傻？對外你是本官聘的工程先生，你是榮華公子，誰讓你跪了？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
榮華被他拽著胳膊，仰著頭看他，嘴唇動了兩下：
「可是奴是奴隸啊……」
「對外不是！」李芳景又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其實他更想拍小孩的屁股。
真不聽話，得打。
「今天出來這一趟，你給本官挺直了腰板走。本官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知道了嗎？」
榮華看著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主人是想在外面給自己臉面呢。
所以特意讓他遮了黥面，所以他明明是跪下當馬凳，卻要裝作摔倒了的樣子。
雖然這個偽裝拙劣極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奴知道了。」
李芳景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淺青色的衣袍雖然沾了一點灰，但拍掉之後倒看不太出來。
榮華站直了之後，那股清俊書生的氣質又回來了。
他朝榮華揚了揚下巴：「走，去河邊。」
榮華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挺直了腰背，邁開步子往河邊走去。
他的步子不算大，帶著一種努力撐出來的從容，頭微微仰著，下頜收著，淺青色的衣擺在晨風裡輕輕擺動。
從背後看過去，確實像極了誰家年輕俊朗的才俊公子。
河邊到了。
雲澤河的水流不算湍急，河面約莫十幾丈寬，兩岸是連綿的農田和荒地。
晨光灑在河面上，碎金一般地晃著。
李芳景站在河堤上，指了指眼前這段河道：
「這就是咱們昨天圖紙上畫的那段。你看地勢，這邊高那邊低，水流的走向是從西北往東南。」
榮華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他看了兩息，謹慎問道：
「主人，那邊那棵歪脖子樹的位置，是不是就是圖紙上標的那個拐點？」
李芳景微微挑眉：「你一眼就認出來了？」
「奴記得圖紙上那段折線的角度，跟這邊河岸的走向是一樣的。」
榮華說著，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在河岸邊的泥地上撿了根樹枝，畫了兩道線。
「如果按圖紙上的方案，堤壩從這裡開始修，到這裡收尾，中間這一段剛好是水流最急的地方。」
李芳景跟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畫的簡圖。
榮華畫得又快又准，比例雖然粗糙，但走向位置全對。
他抬頭看了榮華一眼：「繼續。」
榮華得了鼓勵，膽子大了一些，又在地上添了幾筆：
「如果在這裡加一道分水渠，把一部分水分流到旁邊這片窪地里，既可以減少堤壩的壓力，又能把窪地變成水田。
不過分水渠的入口要設在高處，不然汛期水位漲上來的時候，河水會倒灌進來。」
「那你覺得入口應該設在哪裡？」
榮華想了想，抬頭看了看河岸的走勢，又低頭在地上畫了一條橫線：
「這裡。比主河道高出大概兩尺。平時水位低的時候水進不來，汛期水位漲到這個高度的時候，水才會自動漫進分水渠。這樣就不用派人守著閘門了。」
李芳景盯著地上那條線看了半晌。
想跟你們這種天才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