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縣城的時候，李芳景實在坐不住馬車了。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崇縣的主街不算寬敞，兩邊的鋪子稀稀拉拉地開著。
他拍了拍車壁：「停一下。」
車停了下來，無敵探頭問：「少爺，怎麼了？」
「我下來走走。」李芳景跳下馬車，活動了一下被顛得酸疼的腰背。
「你們先把馬車趕回去，我跟榮華散散步，慢慢走回去就行。」
無憂點頭應是，抖了抖韁繩，馬車繼續往前走了。
李芳景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說起來，榮華工程學這麼厲害，能不能結合自己的理論基礎，給馬車改造一下？
他坐在馬車座位上都這麼顛，很難想像坐在地上的榮華得有多顛。
難道坐在地上不顛？要不下次自己跟榮華一起坐地上？
榮華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也學著挺直了腰背。
他今天已經記住主人的叮囑了，在外面他是榮華先生、榮華公子，不能弓腰低頭。
雖然這個身份讓他心裡虛得很，但他不敢讓主人失望。
「走吧。」李芳景背著手，慢悠悠地沿著街邊往前走，「看看街景。」
走了沒多遠，李芳景就看見前面街角圍了一群人，鬧哄哄的。
他本來就愛看熱鬧，這會兒正好解解悶。
往前湊了兩步，撥開人群往裡一看，樂了。
人群中央，一個小伙子正叉著腰跟人嚷嚷，唾沫星子橫飛。
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啐了他一臉濃痰的張狗蛋。
冤家路窄。
李芳景雙手抱臂，靠在旁邊的牆根上，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榮華老老實實站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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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正跟一個賣菜的老漢吵架，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你這菜一看就是昨兒剩下的！蔫不拉幾的還敢賣兩文一斤？你糊弄誰呢！」
老漢也不甘示弱：「你愛買不買！不買拉倒！」
兩人吵得臉紅脖子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狗蛋吵架吵到一半，餘光瞥見了牆根底下站著的人。
他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那張讓他咬牙切齒的臉，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
他連菜也不吵了，推開人群就朝李芳景沖了過來：「狗官！又是你！」
李芳景靠著牆，掏了掏耳朵：
「叫誰狗官呢？本官姓李名芳景，你可以叫我李大人，或者李公子，或者李爺爺也行。」
「我呸！」狗蛋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狗官！你非得把全縣的人都搞死才滿意是不是！俺家那塊地，老子說了不上你那破肥！你竟然派人拿著鞭子來逼著俺家上！
俺爹身子本來就不好，被嚇得兩天沒起來床！俺家今年要是顆粒無收，老子非得去一把火點了你們縣衙！」
狗娘養的，要不是這狗官讓他本就貧困的家庭雪上加霜，他也不至於為了兩文錢跟賣菜的吵架！
要不是所有時間都拿去漚肥了，他完全可以自己種菜！
現在他們全村都是那股子臭烘烘的味，整的他一回家都噁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又高又響，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圍觀的人群原本是來看他跟賣菜老漢吵架的，現在全把目光轉了過來，聚成更大一圈，自以為悄麼聲地對著李芳景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新來的縣太爺？」
「可不是嘛！一來就逼著老百姓往地里漚肥！俺家之前攢的那點子糞，全都搭進漚肥那個大坑了！還不如當初直接拉地裡頭！」
「我的個娘誒，得虧我家不種地，我家城裡做買賣的哈哈哈哈！」
「別以為跟你們城裡人沒關係，地里糧食顆粒無收，你們能吃上飯？真以為飯都是糧商兜里長出來的？」
「我看這官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每個人的聲音都不大，混在人群中難以分辨，但卻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湧入耳朵。
榮華站在李芳景身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他下意識想往前擋一步，可腳還沒來得及動，狗蛋已經往前沖了兩步，指著李芳景的鼻子繼續罵：
「你！你今天帶的人少！老子不怕你！你信不信老子今天揍你一頓！」
李芳景掏著耳朵，一臉無所謂：「你來啊。」
狗蛋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七竅生煙：
「你信不信老子一拳把你那花里胡哨的臉打成豬頭！」
李芳景慢悠悠地開口：
「那你信不信你一拳下去，明天你全家都在大牢里過年？」
狗蛋的動作僵了一瞬。
毆打朝廷命官……他雖然衝動，可不是個大傻子！
起碼他知道打縣太爺是什麼罪。
可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猛吸了一口氣，脖子一梗，又是一口唾沫直奔李芳景面門而去。
李芳景側身往旁邊一讓，那口痰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沒吐著。」李芳景甚至還笑了笑。
狗蛋氣瘋了，又想吐第二口。
他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發力，一道青色的身影忽然往前一跨，擋在了李芳景面前。
榮華張開雙臂，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攔在狗蛋面前。
他的臉色發白，嘴唇在抖，可他的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沒有後退半步。
「你、你住手！」
狗蛋那口痰沒來得及收住，啪地一下全糊在了榮華額頭上。
榮華整個人僵住了。
他感覺到那團溫熱黏膩的東西貼在自己額頭上，感覺到周圍的目光一瞬間全都聚了過來。
可他沒動。
他死死擋在李芳景面前，聲音抖個不停：
「你……你胡說！你不要胡攪蠻纏！你不要信口雌黃！」
他說完就卡住了，滿肚子的怒火堵在喉嚨里，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詞罵回去。
他從小到大都沒怎麼罵過人，現在想替主人出頭，卻發現自己連罵人都不會。
狗蛋被他擋了一下，也愣住了。
他看清榮華的臉之後更來氣了：
「喲！換人了？上回是你這狗官自己啐我，這回還找了個幫手？我說小白臉你誰啊？你知道你要護的是個什麼狗東西嗎？」
「他不是狗東西！」榮華急了，聲音都劈了，「他是縣令！是崇縣的父母官！你不許罵他！」
「父母官？」狗蛋哈哈大笑。
「他算哪門子父母官！逼著老百姓往地里上那個什麼破肥，逼著人幹活，他給錢了嗎？種壞了怎麼辦？這種官也配叫父母官？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