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雨水明顯更加多了起來。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小半個月,水位也逐漸有所上漲。
往年這時候,沿河各村早就人心惶惶,壯勞力上堤防汛,老人孩子往親戚家轉移,家家戶戶都得扒層皮。
可今年不一樣。
新修的堤壩像一道灰色的長城,穩穩地橫在河邊。
河水漲一分,堤壩就擋一分,分水渠日夜不停地分流,主河道始終安安穩穩的。
聽說這玩意日後還要修什麼……補充工程,說是能開閘放水?
不過那是後話了,至少今年肯定是不修了。
「神了……真是神了!」
李家屯的李老根披著蓑衣站在堤上,看著腳下奔騰的河水,嘴裡不停念叨。
要說今年天氣也是邪門,往年基本五月就來大雨,今年就只下了幾天,給他們造成了感覺又要發洪水的錯覺以後,莫名就又不下了。
地里的苗都快旱了,得虧建的半截子工程能給分流點水出來。
現在看,今年的雨水都堆積在六月了。
剛好是完工後,剛好沒有耽誤工程建設,剛好把工期給他們空出來了。
咋就有這麼好又這麼巧的事?
要他說,這李大人莫不是神仙來的,能呼風喚雨的吧?
他經歷過七八次洪水,哪次不是雞飛狗跳?哪次不沖毀幾畝地、塌幾間房?
可今年,雨下得比往年還大,河水比往年還凶,這新堤壩愣是紋絲不動!
「何止是神啊!」旁邊的村民接話,「我昨兒去下游看了,鄰縣那邊堤壩都決口了,淹了上千畝地!咱們縣啥事沒有,全靠這什麼玩意水泥壩!」
「以前我還罵李大人瞎折騰,現在看來,是我老糊塗了!」李老根嘆了口氣,滿臉愧疚。
「人家李大人千里迢迢來咱們這窮地方,費心費力給咱們修壩、教咱們種地,咱們還背地裡罵人家狗官,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紛紛點頭。
讓他們真心信任這個官老爺,他們做不到。
不過這個所謂的工程,建得是真的可以!
而比堤壩更讓百姓震驚的,是地里的莊稼。
雨停之後,天放晴了。
太陽一曬,地里的禾苗跟吹了氣似的瘋長。
往年這個時候,玉麥剛沒過膝蓋,稻苗成片生長,癟粒卻是不少。
可今年呢?
玉米稈子長得比人還高,粗粗壯壯的,葉片濃綠得發亮,穗子結得又大又飽滿。
這也是因為從第二個月開始,老百姓們就看出來不對勁了,於是追肥時一個比一個積極,平時除草除蟲也更積極了些。
「我的乖乖……這得比往年多多少?能多三成嗎?」
張狗蛋蹲在自家地頭上,伸手扒拉著穗子算著產量。
他家地不多不少,但是勞動力太少了,當初漚肥他就一個勁地唱反調,後來第一次追肥也是偷工減料,想著反正就是李芳景搞的花架子,應付過去得了。
後來看情況不對,想再追肥,卻沒有提前漚好的肥了。
現在一看……
隔壁王老漢家的玉米,比他家的高出一頭,穗子也大一圈,顏色也更鮮亮。
再看自己家的,雖然也比往年好,可跟鄰居一比,差了一大截!
「這……這怎麼差這麼多?」張狗蛋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當初還跟人打賭,說這肥田法要是有用,他就倒立吃屎。
哎,他這豬腦子可真夠笨的!
早知道當初就承認肥田法有用,在他狐朋狗友那騙屎來了!
也不至於到後來漚肥的時候,巧漢難為無屎之肥!
現在產量差這麼多,少收的糧食可都是真金白銀啊!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好好漚肥了……」他蹲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家本就困難,是他對不起爹娘。
不過,李大人最後還是給了他修農具的工錢,沒有真的讓他打白工。
這反倒讓他更加愧疚,他提出來過要免費去幫著修水利工程,但被王嶺無情駁回。
因為他家只有這一個壯勞力。
像張狗蛋這樣的人家不在少數。
當初推行漚肥法的時候,好多人陽奉陰違,覺得是勞民傷財,偷偷打折扣。
現在一看莊稼長勢,全傻了眼。
那些老老實實按要求漚肥、追肥的人家,地里的莊稼好得不像話,比往年至少壯實一倍。
而偷工減料的,雖然也比往年強點,可跟人家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悔啊!真悔啊!」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漢蹲成一排,唉聲嘆氣。
「我當初就該聽那狗……咳,李大人的,好好漚肥!現在好了,少收那麼多糧食,虧大了!」
「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小子偷懶,我也沒管,現在倒好,眼睜睜看著鄰居家的莊稼比咱好!」
「可別賴你家小子了,你本來不也不想漚的嗎?」
後悔的聲音傳遍了全縣。
與此同時,大家對李芳景的態度,也徹底變了。
以前背地裡叫「狗官」「黃毛小兒」,現在提起李芳景,全是「李大人」「青天大老爺」。
口碑這東西,從來都是用事實堆出來的。
到了七月初,汛期最險的洪峰過去了。
雲澤河水位最高的時候,離堤壩頂端還有三尺距離,分水渠全力運轉,沿岸十幾個村子,僅有幾十畝地被淹,減產上百畝。
這是天災,避免不了的,但比起往年的慘劇,今年可以說是和平許多了。
消息傳開,全縣沸騰了。
百姓們自發湊了錢,做了塊「勤政愛民」的牌匾,敲鑼打鼓地送到縣衙。
那天縣衙門口人山人海,幾十個村的里正帶著百姓代表,捧著牌匾,見了李芳景就往下跪。
「李大人!您是咱們崇縣的救命恩人啊!」
「要不是您修了這堤壩,我們今年就得流離失所了!」
「多謝李大人!多謝青天大老爺!」
呼聲震天,百姓們臉上全是真切的感激。
李芳景著實是愣住了。
老實說,他做很多事,其初衷都不是為了百姓。
老百姓要是知道,他把工程款的八成多都貪了,還會這麼愛戴他嗎?
太受百姓愛戴,可不是什麼好事。
不太符合他高調做人低調做官的風格。
然而,人都有七情六慾,他的內心還是不由自主升騰起一分激動,兩分感動。
以及九十七分的匪夷所思。
他可是在基層摸爬滾打起來的。
當年真心為老百姓辦實事時,他尚且沒得到過什麼理解支持,更別說是愛戴。
後來他在官路上越走越遠,已經忘了低頭再看腳下的泥土,是否還如當年那般黑亮。
一切出發點都是政績,都是錢財,都是權力。
只要能把這些東西牢牢握在手裡,他可以不擇手段。
他向來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可今天,看到一張張淳樸的臉,以及臉上寫著真切的感激。
他的初心,真的只是個人利益嗎?
他也是農民的兒子啊。
他……比誰都想讓這片土地,煥發應有的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