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疾馳，回了尚書府。
李芳景幾乎是一路小跑進了院子，推開門就喊：
「小榮！榮華！快出來！」
榮華正坐在屋裡，仔細看著一個工程圖紙。
主人南巡是一定的了，他最近在學南方的土木結構。
南北方氣候差異巨大，用他之前的學識在南方造工程，容易水土不服。
別的不說，連水泥晾乾的時間都不一樣。
這些可都是要命的東西。
榮華聽見李芳景的聲音，連忙迎出來：「主人，您回來了？朝會順利嗎？」
「順利！太順利了！」李芳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眼睛亮得驚人。
榮華也挺高興：「恭喜主人！」
李芳景深深地看著榮華，仔細端詳著榮華已經寫上成熟穩重的臉龐。
「小榮，我也要恭喜你。你可知，皇上在朝會上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榮華一頭霧水。
「皇上當眾封了你一個『善工郎』！」李芳景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沒有官階，但享官位待遇，從今往後，你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榮華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李芳景，半天沒反應過來。
官身？
他？
一個奴隸？
一個官奴？
主人說，皇上封了他一個「善工郎」？
「主人……您說什麼？」榮華的聲音發飄。
「我說，你榮華，從今往後就是善工郎了！」李芳景眼眶有些微微的濕潤。
不知為何，此刻，他替榮華這麼多年感到委屈。
明明是能力如此強的一個少年，卻沒有得到一天的系統學習，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認可和喜歡。
分明本事不比任何人差，可社會處處壓他一頭，他的奴隸身份只要暴露，迎接他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厭惡或者鄙夷。
可他做錯了什麼呢？
正是知道榮華過去的不容易，他才能明白，這個聽起來很草率很雞肋的「善工郎」，對於榮華來說是多麼重要。
這可是皇上親口說出來的。
就哪怕這個官叫弼馬溫，又有誰敢再瞧不起榮華？
李芳景退後一步，竟真的鄭重其事地朝榮華拱了拱手：
「榮華公子，恭喜恭喜，這下你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榮華本來還沒反應過來，被他這一禮，嚇得魂飛魄散，當場「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主人！主人您這是做什麼！」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
「謝謝主人為奴爭取恩典，可是奴永遠是主人的奴！主人永遠都是奴的主人！」
「快起來快起來。」李芳景上前拉他。
「什麼奴不奴的，你現在是善工郎了，是有官身的人了，不能動不動就跪。」
「不！」榮華死死跪著不肯起來，急得眼眶都紅了。
「奴不管什麼善工郎不善工郎，奴永遠是主人的奴！」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倔強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他不再強拉，索性蹲下身，與榮華平視：
「好，你跪著就跪著。不過，從今往後，你不再是見不得光的奴隸了。你有了正經的身份，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了。你高興不高興？」
榮華看著他的眼睛，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滾了下來。
「高興……」他哽咽著。
「奴……奴高興。主人，謝謝您，奴，奴……」
李芳景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榮小公子，你不該再自稱奴的。」
榮華縮在李芳景懷裡，渾身抖個不停，死死壓抑著自己哽咽的聲音。
他突然想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再怎麼受欺負，他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會淪落成奴隸。
甚至還流落到了小倌館。
在那時，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完了。
如果是剛烈的人，就該以死明志。
可……他沒敢。
他苟活求生，卻陰差陽錯遇到了主人。
如果這一生就停滯在這裡，恐怕也是他能想像到的最好的光景了。
此刻，他竟感激起了這個讓他家道中落、流離失所的皇上。
沒有他，自己也沒有那個契機遇到主人吧？
李芳景聽著他細細小小的抽噎，心裡疼得像被幾把刀來回刺入一樣。
他緊緊抱著懷裡清瘦卻不纖弱的身體，閉著眼睛，輕輕地抖著。
他也想哭了。
李芳景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榮華的後背。
過了半晌，李芳景睜開眼，突然笑了一下。
然後，一個用力，把榮華整個抱了起來：
「好了好了，這幾天都是好事，不哭了，走，咱們去慶祝慶祝！」
榮華被他猛地抱起，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子：「主人！」
「哈哈哈——」李芳景抱著他，原地轉了好幾圈，轉得榮華頭暈眼花，兩人的衣擺在空中翻飛。
「春風得意馬蹄疾！」李芳景朗聲笑道，「說的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榮華被他轉得暈乎乎的，卻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主人真是學識淵博，出口成章。」
李芳景笑著低頭親他一口：
「真應該讓你看看我真實的作詩水平，那可真是李白見了落淚，杜甫聽了沉醉啊！」
榮華摟著主人的脖子，看著主人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歡喜：
「是，主人的作詩水平一定是很是高超，可惜奴才疏學淺，其實不太聽得懂詩。」
李芳景笑得開懷。
這小東西，這個時代哪來的李白杜甫？
都不知道是誰，就敢吹捧自己？
「不懂？不懂才好，不懂你才能認為我跟李白差不多嘛！」
玩鬧了好一陣，李芳景才把榮華放下來。
「走。」他拉著榮華的手往外走。
「去哪？」榮華問。
「去治你臉上的黥面，我問過觀止地方了。」李芳景道。
幸虧提前問了。
否則等觀止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榮華腳步一頓，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臉頰上那個「奴」字。
黥面，是他罪奴身份的烙印，是他這輩子都洗不掉的恥辱。
主人今天給他爭了個「善工郎」的官身，可這道印記還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主人……能治嗎？」他聲音發怯。
「能。」李芳景握緊他的手，「走，咱們去看看。」
之前他沒敢貿然給榮華治黥面。
皇上認定的罪奴，你擅自給治好了，是什麼意思？
不過現在沒事了，現在皇上都給封官了。
之後有機會，把黥面的事跟皇上匯報一聲，也就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