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夜深了，您慢走，慢走！」
鄭望川彎著腰，賠著笑，一路把李芳景送到門口。
「嗯……鄭大人，回吧。」李芳景打著酒嗝，擺擺手，「今兒這酒，喝得……痛快！」
「大人盡興就好，盡興就好！」
李芳景這才在榮華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上了馬車。
影三站在原地，冷眼掃了一圈四周，然後「噌」地一下，躥上了樹梢，消失在了夜色里。
鄭望川看得後背發涼，直到馬車走遠了，才直起腰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請來的也都是江湖高手，在那個什麼「影三」面前，竟沒有還手之力。
可不知怎的，他心底，卻隱隱浮起一絲不安。
方才那個護衛，那雙眼，冷得讓人心慌。
這樣的人守在李芳景身邊，當真只是皇上派來護著一個草包的嗎？
他搖了搖頭，把這念頭壓下去。
想多了。
一個紈絝，能翻出什麼浪來？
他這般安慰著自己，轉身回了府。
馬車轆轆，駛回驛館。
一路上，李芳景都閉著眼，靠在車壁上，打著酒嗝，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
榮華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偶爾偷偷看一眼他的臉色。
到了驛館門口，榮華扶著李芳景下了車。
兩人進了屋，關上房門。
李芳景原本迷濛的雙眼，瞬間恢復了清明。
「都出來吧。」他沉聲道。
話音落下，屋外閃進來兩道身影。
是無憂和影三。
三人站定，榮華也乖乖地站到一旁。
影三二話不說，直接「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抱歉，大人，方才冒犯了您！」
「起來起來。」李芳景樂呵呵地走過去，親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這演得不錯嘛，比之前進步得多，看來無憂教你教得很好啊。」
此言一出，無憂和影三的臉，竟都有些紅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輕咳一聲，誰也沒接話。
李芳景：？
你們臉紅什麼？
李芳景看著他們倆這副模樣，挑了挑眉，也沒再問。
總覺得會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呢。
他走到桌邊坐下，神色一正：「行了，說正事。這兩天，你們都查出什麼來了？」
無憂上前一步，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回大人，屬下和影三這兩天，在民間打探到一些消息，鐧州城裡，有一夥江湖勢力，非常猖獗。」
「江湖勢力？」李芳景眉頭微動，「什麼來頭？」
「這夥人自稱飛虎幫。」無憂道。
「據說是前些年從外地流竄過來的，一群亡命之徒，個個手上有功夫，兇悍得很。來了沒兩年，就把城南那片地方占了，成了氣候。」
李芳景點頭：「白天我跟小榮出去，也在茶樓聽到了飛虎幫的名字，城中百姓諱莫如深，你接著說。」
「是。」無憂點了點頭，語氣沉沉。
「這夥人，對所有商戶收保護費。鋪子開在城南的，每月都要交錢，誰家不給，就砸店傷人。
有幾個硬氣的掌柜報過官，可官差去了，反倒把他們訓斥一頓，說他們得罪了惹不起的人。一來二去，再沒人敢不交。」
李芳景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光收保護費也就罷了。」無憂的聲音更低了幾分。
「他們還搶男霸女，欺行霸市。但凡哪家商戶的閨女長得漂亮些，都會被他們盯上，尋個由頭就上門搶人。」
「搶人？」李芳景的聲音沉了下去，「官府就不管？」
無憂搖頭：
「官府不管，屬下打聽到，那些被搶走的姑娘，一開始，是他們輪番玩弄。有些性子烈的，直接找了機會自盡。
後來，自盡的太多了，他們就嚴加看管起來，連死都不讓死。」
李芳景握著茶盞的手，倏地收緊了。
從進入鐧州開始，他就感受到了街上那股死氣沉沉的氛圍。
藏在熱鬧之下的，是人人自危的惶恐，特別是據說美人遍地的鐧州，街上竟沒幾個姑娘行走。
要知道，新皇登基後，女子地位大幅提升，可沒什么女子不允許出門的規矩。
詩文中說，此時正是閨秀們外出賞花訪友、詠詩撫琴的好時節。
可城裡有這麼伙勢力，自然沒人敢大搖大擺出門。
無憂繼續道：「再後來，他們把那些好人家的女兒，全都變成了青樓里賣笑的，或者……都送給了衙門。」
「送給了衙門？」李芳景的聲音冷了幾分。
「是。」無憂道。
「聽說，衙門裡不少老爺，都跟他們有來往。那些被搶去的姑娘，有的被他們養在府里當玩物，有的被轉賣到別的州府。城南那幾家花樓，十有八九都是他們的產業，掛靠在別人名下罷了。」
「那些被搶了女兒的人家，就沒有告狀的？」
「有。可告狀也無門。到了衙門，先打二十棍。二十棍下去，人都快沒了。後來，就再沒有人敢告狀了。」
李芳景聽到這裡，狠狠蹙起眉頭。
這不就是黑惡勢力嗎？
收保護費、搶男霸女、欺行霸市、勾結衙門、毆打告狀百姓……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死罪？
這樣的人，竟然能在鐧州安然無恙地待到現在？
「怪不得。」李芳景喃喃道，「怪不得鐧州的人員流失這麼多。」
無憂點了點頭：
「大人說得是。有這麼一伙人在，百姓人人自危。有點門路的，都背井離鄉，逃到別處躲災去了。屬下去城南看了一圈，好些鋪子都關著門，街上冷冷清清的，跟城北的熱鬧一比，簡直是兩個天地。」
李芳景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無憂，你還打聽到別的沒有？比如，稅賦的事。」
「回大人，有的。」無憂道。
「屬下在茶樓酒肆里，聽不少人私下抱怨，說這兩年的稅，一年比一年重。有人算過帳，說是上頭報的稅銀數目，跟實際收上來的，對不上。」
李芳景沒什麼意外的。
就他們這夥人，不動稅才是不正常的。
現在讓皇上看出缺口，恐怕就是流失的人太多，加重賦稅也湊不齊稅收，而這些官老爺們又不願意少拿。
鐧州還是底子好，如果是在松平府，估計百姓都已經揭竿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