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妖混雜,喧鬧聲不絕於耳。
蘇黎站在屋檐的陰影下,雙手自然垂落,身後的雪白狐尾微微搖晃。
面紗雖擋住了她的容貌,卻擋不住旁人窺探的目光。
狐族本就惹眼,再加上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反倒惹得路過的行人頻頻側目。
沒過多久,蘇黎跟前就圍了三個人。
一個花枝招展的鳥妖,一個蛇妖,還有一個穿著儒衫的人族散修。
三人將蘇黎堵在屋檐下,嘴裡喋喋不休。
蘇黎垂著眼,連個正眼都沒給這三人。
耳邊的聒噪越來越響。
蘇黎終於抬起頭,隔著白紗掃了三人一眼。
「讓開。我在等人。」
嗓音不帶半點起伏,甚至帶著透著刺骨的冷意。
那鳥妖不僅沒退,反而往前湊了半步,頭上五顏六色的翎羽亂晃。
「哎喲,原來會說話啊。姐姐還以為是個小啞巴呢。要不要跟姐姐上天看看這妖界風景?」
旁邊那書生立刻搖著摺扇插嘴:
「你這鳥妖當真不可理喻,狐仙子這般清雅之人,豈能與你這野鳥為伍?」
「你罵誰野鳥?!」
鳥妖瞬間炸毛,轉頭就跟書生罵了起來。
剩下的蛇妖見縫插針,扭著腰就要往蘇黎身邊靠。
書生和鳥妖立馬調轉槍頭,三人頓時吵成一團,幾乎要把蘇黎擠到牆角。
蘇黎指尖微動,一縷寒氣已經在掌心凝聚。
就在她準備動手趕人時,街對面突然竄出一道棕色殘影。
那影子貼著地面狂奔,到了蘇黎跟前猛地一個飛撲,直直撞進她懷裡。
蘇黎下意識伸手接住。
是一隻巴掌大的棕色小狐狸。
懷裡的小毛團抖得連成一片,兩隻前爪死死扒著蘇黎的衣襟。
小狐狸身上散發著熟悉的氣息。
蘇黎認出這是狐初雪。
蘇黎順勢托住小狐狸的後背,手掌覆在小狐狸的頭上揉了兩下。
「出什麼事了?」
似乎是順毛的動作起了點作用,狐初雪的情緒平復不少。
她身上光芒一閃,變回小姑娘的模樣。
她雙手還死死拽著蘇黎的袖子,臉色發白,連連回頭往城主府的方向看。
「黎兒姐姐,我們快走吧,那個麒麟少主太嚇人了!」
蘇黎雖然有些不太理解,但看小狐妖的害怕不似作假,抓住狐初雪的手腕就要離開。
可剛邁出一步,那吵做一團的三人又默契地擋在前面。
「哎,狐仙子別急著走啊……」
蘇黎眼帘微垂,垂下的手已經在悄悄掐訣。
雖然在城主府門前動手確實惹眼,但這三個蠢貨要是再繼續糾纏,她只能把他們都凍成冰雕。
還沒等蘇黎出手,周遭的空氣陡然一沉。
一股極具壓迫感的威壓毫無徵兆地降臨。
擋在前面的三人聲音戛然而止。
一道高挑的黑色身影憑空出現在蘇黎身前。
來人背對著蘇黎,墨發高束,黑底金紋的衣裙在風中獵獵作響。
「滾。」
在碎牙城沒有人不知道麒麟少主的。
那鳥妖連叫都沒敢叫出聲,連滾帶爬地撞開人群跑了。
書生和蛇妖更是抱頭鼠竄,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人轉過身。
蘇黎的視線越過白紗,看清了那張臉。
鋒利的眉眼,冷白色的肌膚,那雙透著冷光的鎏金色豎瞳。
還有左耳垂上那枚熟悉的金色鈴鐺,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蘇黎的大腦出現了一瞬的空白。
哪怕情感被封,哪怕已有猜測,可真真切切看到這張臉出現在眼前時,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快過了理智。
她身後的白尾巴猛地繃直,毛髮立起,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心臟幾乎就要跳出胸腔,雙眼發澀,微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而凌瑤則一瞬不瞬的盯著蘇黎。
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
那股魂牽夢縈的清甜冷香此刻就在鼻尖縈繞。
哪怕對方頂著一頭白髮,哪怕多了一對狐耳和尾巴,哪怕隔著這礙事的白紗。
凌瑤也絕不會認錯。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往前邁出半步,抬起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徑直伸向蘇黎頭頂的斗笠。
想要掀開它。
想要真真切切地看清那張臉。
鎏金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幾乎要溢出來的偏執與狂熱,毫不掩飾地將眼前人徹底吞沒。
這極具侵略性的視線讓躲在蘇黎身後的狐初雪渾身汗毛倒豎。
小姑娘嚇得連氣都不敢喘,本能地扯住蘇黎的衣袖,往後拽了拽。
袖口傳來的拉扯力讓蘇黎猛地回神。
看著那隻即將觸碰到白紗的手。
蘇黎後退一步,與凌瑤拉開一小段距離。
凌瑤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面前這個狐族少女的眼神有些晦暗莫名。
蘇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她見到師姐了,比想像中的要順利太多太多。
是自己來到妖界的第一天。
原本蘇黎認為自己見到凌瑤後,可以冷靜地好好跟她翻一翻舊帳。
但真見到了凌瑤,蘇黎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這種無法冷靜完全不是那種情緒的失控。
而是在這一瞬間,腦中湧出無數念頭,將她的思緒蠻橫地衝散。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她想問凌瑤當初為何要執意離開。
她想問凌瑤這些年在妖界過的好不好。
她想問凌瑤在選擇離開時有沒有想過她的感受。
她想告訴凌瑤。
在她離開後自己過的不好。
每每安靜下來後,她的腦中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凌瑤的身影。
那時她會流淚,可偏偏蘇黎卻感受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傷心。
這種身體和靈魂的割裂感讓蘇黎感到毛骨悚然。
就好像自己體內還有一個人,她在用自己的身體難過,在用自己的身體落淚。
而她卻像個旁觀者一樣在一旁看著。
那時她就覺得,是不是自己體內還有一個蘇黎。
那個蘇黎擁有她全部的感情,以及她對凌瑤所有的愛。
那個蘇黎會流淚會傷心,而她只是一個代替蘇黎的空殼。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恐懼。
所以她只能用修煉分散自己的注意,讓自己不要想起凌瑤。
只有這樣,那種割裂感就不會再出現。
但現在凌瑤就站在她面前。
蘇黎為凌瑤心動,為凌瑤流淚,身體本能地想要靠近凌瑤。
可偏偏她卻什麼都感受不到,心底死寂一片。
身體和靈魂的割裂感在此刻達到頂峰。
在看到凌瑤伸來的手時。
那一刻她甚至想要逃跑。
所以。
她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