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輯不算精緻,但裡面的顧時安看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
白大褂穿在他身上顯得特別合身,低頭的時候頸線和下頜的弧度在鏡頭裡自然得像被仔細構圖過。
他低頭寫病歷的時候,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那道陰影比很多擺拍的劇照都好看。
評論區裡有人寫:「這是哪個醫院的?我要掛他的號。」
還有人寫:「這長相做醫生真的合理嗎?」
視頻是昨天夜裡發的不到一天,那條視頻的播放量破了百萬。
幾條破百萬的搬運內容被推送到了不同的社交平台上,評論區里開始出現各種有意思的留言
「他看起來就不是會霸占別人房子的人。」「他姑姑的直播我看了,那個哭法太刻意了。」
顧時安劃到那條視頻的末尾,看到剪輯者的帳號名字是一個陌生的小號,沒有頭像,也沒有任何歷史記錄。
他大概能猜到是誰在背後做了這些事。
洛克菲勒和他的醫生談好了話後,從診室走出來。
他偏頭看著洛克菲勒,開口說:「你今天安排了幾家媒體?」
洛克菲勒一愣,然後恢復如常:「沒安排媒體。只是幫一些帳號買了推廣位。」
「那條視頻也是你讓人剪的?」
「不是。視頻是陸霖宇那邊的人剪的。不過是你同意後我才敢讓他發的。」洛克菲勒說到這裡,偏頭看了他一眼
「素材是醫院監控和之前義診時拍的照片。」
顧時安靠著椅背:「那條視頻放出去之後,我的門診號已經被搶到下周了。」
「那就讓他們搶。等她們看到你本人之後,就會發現網上傳的那些都不如現實中的你好看。」
顧時安沒接話,他本來不想用這種方法,可輿論發展到這種程度只能用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洛克菲勒繼續說了下去每個字都帶著那種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篤定
「你姑姑那邊的幾家媒體平台,我已經通過集團的法務團隊發了函。
包括她聯繫過的那家小型公關公司,業務資質有疑點。
水軍的投放渠道被查出來之後,那家公關公司的小股東主動聯繫了我的人,說他們不知道背後是誰,只是收了錢就放內容。
錢款的來源我已經讓人順著帳目查下去了,再往上走兩層,應該就能看到是誰在出錢送流量。」
「你父親?」
「可能是。也可能是他那邊的人自作主張。」洛克菲勒的聲音平靜,「但不管是誰,我都不會讓你受到半分委屈。」
全網的喧囂還未徹底平息,鋪天蓋地的歉意與心疼。
所有人都看見他的清白,讚嘆他的堅韌,唾棄顛倒黑白的小人,討伐趨利避害的醫院。
諾蘭·洛克菲勒一手掀翻所有不公,為他討回了最體面的公道
可溫熱的救贖之下,一絲寒涼,悄然紮根在顧時安心底。
外人只看到輿論反轉的大快人心,沒人知曉他這場風波里,最深的失望從來不是撒潑耍賴的姑姑,也不是跟風網暴的網友。
是他傾盡熱忱奔赴的醫院,是他兢兢業業堅守的職場。
他從入職至今,始終恪守醫德、勤懇盡職。
對待病患耐心溫柔,對待工作一絲不苟,熬夜加班、任勞任怨,從未辜負身上的白大褂,從未愧對醫者的初心。
他以為真誠與堅守,總能換來最基本的尊重與信任。
可事實給了他最冰冷的答案。
他太天真了
在流言襲來、爭議纏身的第一時間,醫院從未想著調查真相、維護兢兢業業的員工。
他們眼裡沒有無辜受冤的醫者,只有岌岌可危的口碑、搖搖欲墜的聲譽。
為了保全醫院的顏面,為了平息一時的輿論麻煩,他們毫不猶豫選擇犧牲他、冷落他、封禁輿論、默許污衊發酵。
他們不尊重他的人品,不相信他的為人,更不在乎他承受的詆毀與委屈。
那一刻的權衡利弊、冷漠自保,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進顧時安的心裡,不致命,卻久久隱隱作痛。
也是這一刻,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第一次淺淺地、悄然地冒了出來。
或許,這裡的環境,從來容不下純粹的醫者初心。
或許他想要的公平、尊重、純粹的學術氛圍,不在這片桎梏的方寸之間。
出國深造,攻讀博後,這個曾經只存在於規劃里、模糊遙遠的想法,第一次變得清晰。
網絡輿論在一周內徹底轉向熱度也漸漸褪去。
顧燕的帳號被平台標註了「內容爭議」,她發布的幾條視頻被限流。
那家公關公司被查出業務資質存疑,正在接受調查。
顧時安的門診號一路排到了下個月,每天都有新的患者慕名而來。
可那些被推到風口浪尖的侮辱,是他獨自咽下去的。
他瘦了三斤。
當天晚上孫主任找顧時安談了一次話。
地點在主任辦公室,門關著。
院長交代他一定要安撫顧時安,醫院這麼處理再熱忱的人也為免寒了心。
孫主任的語氣比之前軟了不少:「小顧,之前院方的處理方式……可能會讓你覺得有些委屈。」他斟酌著措辭,「當時輿論太大,我們也是想保護你。」
顧時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聽完之後什麼都沒說。
他看著孫主任辦公桌上那盆已經枯了一半的綠蘿,聲音不高不低
「孫主任,我明白院方的立場,也能理解當時讓我冷處理的原因。
但說實話,那幾天我每天走進醫院大門都能看到有人在拍我。
我的診室里有人冒充患者進來偷錄。我的白大褂領口被患者家屬揪著扯過。而院裡只是讓我再忍忍。」
孫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顧時安沒有停下來
「我沒有怪任何人。我只是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在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不應該只能靠自己去扛。我扛過來了,但我不能保證下一次還能扛得這麼穩。」
他說完站起來:「孫主任,我今天下午請假半天。」
他走出主任辦公室的時候沒有摔門,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只是按著平時的步速走回辦公室,關上自己那扇門之後在辦公桌前坐下來,伸手拿起桌上那本積了灰的賓大博士後的招生簡章,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他還沒有認真想這件事,只是那幾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會閃過那個念頭
如果他暫時離開臨床,去一個沒有輿論、沒有醫鬧的地方,繼續做學術,會不會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