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的輿情壓制已經做到極致。
平台限流、帖子下沉、相關截圖批量刪除。
校內師生私下的討論被牢牢鎖在校園內部,本該如同被閘門攔住的洪水,再也無法向外溢出。
可網絡從來沒有絕對密不透風的牆。
總有學生抱著獵奇心態,把對比圖、校內議論的片段,換了境外帳號、走小眾論壇偷偷搬運出去。
零散、破碎,沒有完整的實錘,只是一句不起眼的猜測。
國內某院校,曾經有一位代課老師,容貌和文森特少年時期高度吻合。
這條消息淹沒在海量豪門八卦帖里,起初無人留意。
大洋彼岸,紐約老宅書房。
菲利普已經連續數日埋首在調查卷宗之中,私人調查員順著保險庫異動,一點點剝離當年操盤鏈條,只摸到模糊的外圍人物,核心操盤人依舊藏在迷霧之後,遲遲沒有突破。
他本以為這條線索會就此停滯,直到深夜,調查員的加密郵件推送進來,附件里正是這條從境外小眾論壇爬取到的零星傳言。
菲利普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在看清內容的瞬間驟然凝住。
國內院校,代課老師,容貌酷似文森特。
他指尖緩緩收緊,胸腔里沉寂多年的情緒,像是被這一行文字狠狠點燃。
七年,他查了整整七年,所有線索都卡在舊檔案、保險庫、當年經手人,從來沒有人把視線延伸到境外,延伸到一所普通校園。
他一直默認,如果文森特假死脫身,一定會躲在歐美圈層勢力可控範圍之外,卻從未想過。
對方會選擇徹底褪去光環,隱姓埋名,做一名普通的代課老師,安安靜靜融入市井校園。
這不太像文森特會做的選擇。
菲利普眼底翻湧著偏執的光。
他立刻撥通調查員專線,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馬上核實這條帖子,溯源發布帳號,鎖定這所學校,查清楚這位代課老師的全部任職記錄、入職時間、離職時間,所有信息,全部調出來。」
調查員遲疑了一瞬:「先生,這條只是網友猜測,沒有實錘……」
「不是猜測。」
菲利普打斷他,語氣篤定
「就是他。繼續查,不要通知其他人,單獨推進。」
他依舊記得,諾蘭和當年假死操盤關係極近。
一旦諾蘭知曉他拿到這條校園線索,一定會出手攔截、抹除痕跡。
所以這一次,他必須避開諾蘭,秘密推進。
掛斷電話,菲利普獨自坐在昏暗書房,盯著屏幕上那一行簡短文字。
思念、確認的狂喜、被欺騙的怒意,幾種情緒在心底劇烈衝撞。
文森特,原來你這七年,一直以另一個身份,活著。
夜色降臨,顧時安剛結束一天課程回到住處,換下外套,臉上還帶著一點疲憊。
諾蘭已經等候在家,看見他進門,起身接過他手裡的教案,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心疼
「今天怎麼樣?累不累?」
顧時安點頭,走到沙發邊坐下,輕聲道
「表面上帖子都被壓下去了,大家私下還是不停討論。
我一直擔心,會不會有人偷偷把消息傳到外網。」
諾蘭沉默片刻,神色比剛才沉了幾分。
顧時安敏銳察覺到異樣,抬眼看向他
「怎麼了?是不是已經出事了?」
諾蘭沒有隱瞞,坐到他身側,掌心輕輕覆住他的手背
「有漏網的碎片消息,已經流到境外小眾論壇。我這邊監測剛剛預警。」
顧時安心頭一沉:「菲利普……會不會看到?」
「以他現在的調查強度,這種線索,他大概率不會漏掉。」
諾蘭聲音平穩,卻難掩凝重。
「他現在正卡在核心線索停滯的階段,這條校園任職記錄,剛好是新的突破口。」
洛克菲勒老宅的書房死寂得可怕。
整棟別墅燈火熄滅,唯獨這間書房留著一盞慘白的冷光,落在厚重的黑木桌面上,映得滿桌卷宗冰冷刺骨。
菲利普屏退了所有傭人、助理、家族眼線,徹底隔絕了洛克菲勒體系的一切權限。
從始至終,他刻意避開所有家族渠道,不借任何分支資源,不牽連任何人,這場查證,是他一個人、孤注一擲的獨角戲。
他不要家族干預,不要任何人阻攔,不要任何人替他遮掩半分真相。
數個小時前,那條從境外小眾論壇漏出來的細碎流言,是他被困僵局數日以來,唯一的突破口。
私人調查員的終極加密報告,此刻靜靜攤開在桌面。
沒有豪門背書,沒有圈層內幕,只有一份極其普通、樸素的國內院校代課教師任職檔案。
照片、入職登記、授課記錄、離職時間,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當菲利普指尖觸碰到那張證件照的瞬間。
呼吸驟然驟停。
血液從四肢百骸瞬間逆流回心臟,渾身刺骨冰涼,指尖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溫、氣質乾淨,褪去了年少時溫斯特嫡系的矜貴銳利,溫和得像個尋常普通人。
可那骨相、那眼尾弧度、那獨有的清冷氣韻
和他記了整整七年的少年,分毫不差。
不會錯。
一絲一毫都不會錯。
七年前那場全員定論的深海車禍、那場舉國圈層悼念的死亡慘案、那場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天人永隔……
全是假的。
文森特沒死。
他根本沒有葬身火海,沒有歸於深海,沒有長眠於那場讓菲利普痛不欲生七年的意外。
他隱姓埋名,遠赴異國市井,藏在最普通的校園裡,安安穩穩當了數年代課老師,過著煙火平淡、無人打擾的安穩人生。
而菲利普。
整整七年。
守著空墳、對著墓碑獨白、靠著殘破的回憶度日如年。
他酗酒、失眠、自我消耗、封閉自我,拒絕所有社交,困在永失所愛的絕望里,硬生生熬廢了自己半條精氣神。
他年年去事故海域祭拜,歲歲對著空墓懺悔。
把所有溫柔所有執念所有餘生的愛意,全部獻祭給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最諷刺的是
全世界都知道他活著,唯獨他被蒙在鼓裡,獨自悲慟七年。
「呵……」
死寂的書房裡,溢出一聲極低、極啞、近乎破碎的笑。
悲涼、自嘲、瘋狂,死死糾纏。
菲利普猛地攥緊那份檔案,指骨青白凸起,力道大到幾乎捏碎紙張。
眼底常年隱忍的溫柔徹底碎裂,翻湧而出的是壓抑三年、一朝崩盤的偏執與瘋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