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課間鈴響的時候,你心裡默念著昨天的話,不可能去找他了,不然多丟臉。
就像你小時候去欺負他也是害怕別人不和你玩一樣,你總是這樣,需要一些沒什麼用的「面子。」
從開學到現在,每個大課間你都雷打不動的去找他,雖然你只是站在桌子旁邊,或者坐在他身邊發呆。
但是你一直都不在你自己的座位上,今天這麼反常,已經有幾個人盯著你的座位看,似乎在問你為什麼會在這。
你耳朵發燙,死死盯著面前的數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歪扭的線。
你劃掉重新寫,又劃掉,最後把筆扔了。
你餘光不受控制地往最後一排掃了一瞬。沈疏稔坐在那裡翻書。
你用力地看了看,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他沒有往你這邊看,也沒有抬頭,好像你根本不存在。
一整節課你都在走神。老師在黑板上講什麼你一句也沒聽進去,只聽見後面時不時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但你的後脊樑會不由自主地繃緊一下。
你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課本上,終於寫好了幾道數學題。
課間你坐在座位上沒有動。
旁邊有人路過你桌邊,步子頓了一下,你抬眼,是班裡的一個女生,她看了你一眼又看了沈疏稔一眼,嘴角抿了抿,好像想告訴你什麼。
你低下頭繼續刷題,指關節發酸。
一整個上午沈疏稔沒有找過你。
他課間坐在位置上,桌旁照舊有人圍著說話,但比平時少了一些人。
你呼出一口氣,心裡那塊石頭往下落了半寸。
「互不打擾」最好。
午休你去食堂打飯,排隊的時候前面兩個女生在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你耳朵里:「……昨天走廊上你聽見了嗎?她跟沈疏稔說兩清了。」
「真的假的?」
「好幾個人都看見了,說得可清楚了。」
「那以後她不去他桌邊站了?」「估計吧……」
你端著餐盤轉身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飯吃到嘴裡沒什麼味道,你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放學鈴響你第一個站起來收拾書包,背起來就往外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你腳步快了幾步,走出校門拐了個彎才慢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校門的方向,很吵鬧,但是和你沒關係。
你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心裡那口氣徹底鬆了。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明明累了一天,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里反反覆覆回放走廊上那個畫面。
你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強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照鏡子的時候眼皮底下掛了兩個很明顯的黑眼圈。
從那天開始你周圍開始變得不對勁。
先是坐你前面的男生,平時會轉頭跟你借筆記,那天早上他回過頭來張了張嘴,又看了一眼你,把話咽回去了,轉回去坐好。
你愣了一下,然後是體育課組隊,你湊到幾個女生那邊,她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說「我們人滿了」,語氣有點硬。
你又走了兩個組,都是同樣的答覆。
最後體育老師把你安排到最後一組,你很感激,那一組只有你一個人。
你站在操場邊上,看著旁邊幾組人說說笑笑地熱身,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最害怕的就是「不合群」,他知道這個。
那周的小組作業,你跟之前一個男生分在一組。
你寫了三分之一的內容發給他,第二天你收到通知,老師說你的那份作業跟另一個組的重合了,要重寫。
你去找班主任問換組的事,班主任翻了翻花名冊,說「這個組是固定的不好調整」。
你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門,眼裡有點酸。
你身邊的人一點一點少下去了。
沒有人跟你一起吃飯,沒有人跟你借筆記,
連以前會跟你打招呼的人現在看見你也只是點一下頭就匆匆走了。
你坐在座位上,被關在了一個只有自己的籠子裡。
你隱約猜到是誰幹的。但你不敢確定。
周五下午你去沈疏稔桌邊找他。
你步子走得快,在他桌面前站定的時候帶起一陣風,他桌角一張紙被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抬起頭看你,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不是你做的。」你開口,用肯定的語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你兩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什麼事。」
「分組的事,作業的事,還有……」你咽了一下,「所有人都在躲我。」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變,甚至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認真思考:「你覺得是我?」
「不然呢。」
他低頭翻了一頁書,動作慢悠悠的:「我沒那個閒工夫。」
你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挑不出破綻,甚至帶著一點無辜的不解,像你真的冤枉了他一樣。
當天晚上你媽打電話來了。
電話一接通就是:「你跟沈疏稔怎麼回事?人家爸爸今天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說你倆在學校鬧矛盾了?你知不知道最近家裡有個項目卡住了,人家沈家那邊態度忽然冷淡下來,你爸急得幾天沒睡好覺!」
你攥著手機沒說話。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讓你好好跟他相處!你當耳旁風是不是?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沈家離了你不行?你明天就去跟疏稔道歉,聽見沒有!」
你嗯了一聲。掛了電話之後你在床邊坐了很久。
周三午休你一個人去了學校後面的桂花林。
那片林子很小,十幾棵老桂花樹,過了花期,只剩下枝葉密密地遮著天光。
這是你最喜歡的地方,他也知道你喜歡桂花。
你走進去找了個石凳坐下,終於覺得周圍的空氣鬆了一點點。
然後你聽見了咳嗽聲。
你站起來轉頭,沈疏稔站在五六步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一個深褐色的小藥瓶,瓶蓋擰開了擱在旁邊的石桌上。
他另一隻手攥著一塊手帕捂在嘴上,咳了好一陣才鬆開。
左臂的校服袖子被他自己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小臂內側三道淺白色的舊疤。
他看見你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藥瓶蓋子擰回去,收進校服口袋裡,慢慢直起身。
你往後退了一步。
「別動。」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剛咳過有點啞,你覺得你應該打得過他,但是你就是不敢動。
你退到一棵桂花樹後面,後背抵上粗糙的樹皮。
他停在你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低著頭看你。
「你要幹什麼。」你說。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看你,臉上那層常年掛著的淺淡笑意沒有了。
「我們已經兩清了。」你又說了一遍。聲音提高了一點,像在壯膽。
他聽完這句話沒有動。
他低下頭,用指腹慢慢按了按左小臂上那三道舊疤。
「你說兩清就兩清?」他開口「誰定的規矩。」
「是你扔了我鞋……」
「是你先劃傷我的。」
「你先來招惹我的,」他說,「六歲那年你走到我面前,用花枝劃了我手臂。你憑什麼說兩清就兩清?」
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你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他說的是事實。
六歲那年確實是你動手劃傷了他,雖然你是被逼的。
但傷是他受的,血是他流的。
又說了一遍「我們兩清了」,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底氣開始不足。
他的目光在你嘴唇上停了一瞬。
你沒讀懂那個眼神的意思。然後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近到你能聞見他身上那股藥味,苦澀的,混著旁邊桂花。
你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他的眼神壓得你喘不過氣,他步步緊逼讓你覺得煩。
你煩躁到了極點,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用的力氣不小,掌心嚴嚴實實地壓在他嘴唇上。
他愣住了,整個人僵了一瞬,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感覺到他的嘴唇隔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你煩不煩,」你說「我說了互不打擾就互不打擾。你別再……」
你沒說完。
因為你掌心下面,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很輕的,像是一個沒成型的笑。
你猛地縮回手,像被燙了一樣後退了半步。
後知後覺覺得這個動作好像有點曖昧,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動作很慢,感受你的觸感。
你看著他,覺得他好像桂花樹下的男鬼,纏住了你。
「手涼,」他這是真的笑了「下次捂嘴之前先搓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