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聽到這個問題,愣了愣。
他原以為沈潯黎會冷聲質問他,為什麼要將他鎖在這處院落里,再或者,揪著那根玉鏈的事不放。
可偏偏,沈潯黎開口問的,是他回玄清宗的那七天。
他顯然沒料到。
宿燼垂著眸,沒說話。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指腹壓得發白,像是這樣就能把喉嚨里翻湧的情緒一併壓下去。
石桌上的茶壺還冒著熱氣,杯里的茶水映著頭頂的樹影,葉隙間漏下的光碎在茶麵上,一晃一晃的。
他不太想讓沈潯黎知道上一輩子發生的事。
上一輩子的事情太過沉痛,光是回想起那冰山一角,他就不知道從那夢魘中醒來多少次。
午夜夢回時,他總是渾身冷汗地坐起來,寢衣濕透,貼在背上,冷得人發顫。
只要察覺不到一點沈潯黎的氣息,心臟就一陣一陣地發疼,每當那個時候,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望。
他不想讓沈潯黎也在那樣的痛苦中煎熬。
如果讓沈潯黎知道,師尊還有大哥他們都在那場大戰中離世,雲珩為了保護他甚至不惜將他關在凌霄峰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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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師兄知道的話,他一定會愧疚的,甚至還會將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把好不容易敞開的心扉再次關閉。
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後,師兄一定會想方設法去犧牲自己,拯救大家。
這一次被他攔下了,那下一次呢?
他不想讓沈潯黎這輩子都活在愧疚中。
況且,這輩子的師兄好不容易才敞開自己的心門,好不容易才看到身邊有那麼多在意他的人,沈潯黎好不容易才感悟到那麼一點溫情。
他不想讓沈潯黎被愧疚淹沒,也不想讓他剛剛觸及到那麼一點幸福的邊緣,就要再次犧牲自己。
還有一點,他有自己的計劃,等他將所有的事情解決完之後,再和沈潯黎坦白。
如果他能回來的話。
「宿燼?」沈潯黎等了半天,也沒見到宿燼的回應,又再次叫了一聲。
宿燼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扯出一個平日裡沒心沒肺的笑,抬眼看沈潯黎:「師兄說啥呢,沒發生什麼呀。」
他說著,提起茶壺給他添了一杯茶,隨後又笑眯眯地轉移話題:「師兄,你餓不餓,要不要吃早飯?」
沈潯黎看著他的動作,沒應聲。
兩個人相對沉默,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宿燼將茶壺放下,他收了收臉上的笑容。
風掠過樹梢,帶起沙沙的聲響,卻帶不走院子裡窒息的沉默。
「那你呢?」過了半晌,宿燼突然說道。
沈潯黎沒有理解他的意思,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什麼?」
宿燼直直地對上沈潯黎的目光。那些攢了不知多久的話,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那你呢?為什麼不辭而別,為什麼要一個人偷偷前往魔界?」
所有的情緒委屈在一瞬間噴涌而出。
宿燼問出這些問題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聲音比平日高了些,尾音微微發顫。
沈潯黎被宿燼這一嗓子喊得有些發愣,一時間酸澀漫過心頭。
他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你這是在怪我嗎?」
宿燼被沈潯黎問得一愣,下意識收了語氣:「沒……」
痛苦漫過咽喉,宿燼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他想說他不是在怪他。
他是在怕,他怕沈潯黎又像上輩子那樣,一聲不吭地跳下去,把他一個人留在岸上,留下他一個人活著在無盡的思念中煎熬一生。
可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把這些話說出口。
沉默的氛圍瀰漫在兩人之間,壓得兩人喘不過氣。
沈潯黎眨了眨眼,將漫上眼眶的濕潤止住,宿燼好幾次張了張口,嘗試和沈潯黎坦白。
可是喉嚨翻滾,出來的卻不是話語,而是無盡的苦澀。
沉默蔓延,不知過了多久,宿燼留下一句「師兄,我去給你準備早飯」,便略帶狼狽地離開了。
一時間,院裡就只剩下沈潯黎。
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沈潯黎垂著眼帘,看著茶杯中搖曳的樹影,茶麵微晃,他的影子也被晃得支離破碎。
剛剛被宿燼那樣質問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一股莫名而來的委屈漫上他的心頭,然後他就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剛剛不應該那樣質問宿燼的,沈潯黎有些愧疚。
後來的幾天,沈潯黎大概探查了一下這院子所處的地方,是在一座風景很好看的深山裡。山色空濛,林木清幽,遠處有溪聲隱隱,卻被結界隔絕在外。
這個結界是他沒見過的,他解不開。
後面的幾天,宿燼經常往外跑,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兩個人偶爾在院子裡碰面,但是相對無言。
沈潯黎不知道他們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樣的宿燼,讓他感到陌生。
沈潯黎以為宿燼在怪他,怪他不辭而別,怪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置於險境。
宿燼以為沈潯黎在氣他,氣他把他鎖起來,氣他這些天的冷淡和沉默。
兩個人都想著對方,都為對方好,都選擇了沉默。
可那份沉默像一堵牆,越砌越高,把兩個人隔在了兩邊。
相隔的兩人又在深夜裡咽下那無法說出口的苦澀,苦澀蔓延,又將心扉封鎖。
這一天,正值月中,沈潯黎躺在房間裡,看著從窗戶邊灑進來的月光,久久未眠。
月色清冷,落在地上像一層薄霜,窗欞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靜靜橫在床前。
宿燼今天又跑出去了一整天,一次都沒回來。
這些天來,他和宿燼的相處方式,說不難受,都是假的。
他從前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有這樣的感受,心情被另一個人牽扯的感覺。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習慣了宿燼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習慣了宿燼無時無刻在他身邊的樣子,習慣了宿燼把所有的好東西都往他懷裡塞。
現在忽然間身邊少了一個人,就像是心口被挖空了一半,從裡到外都是不完整的。
他好像……變得矯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