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生而自由的,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洛子旭曾經,深信這個道理。
在他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時候,在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舊書上讀到過。
那時候他剛結束一段漫長的、被安排的人生,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抽菸,樓下是凌晨三點的城市,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哪怕他後來畢業工作,賺到了很多錢,和父母關係也沒那麼僵……他依舊覺得自己始終沒有擺脫過枷鎖。
人從未「選擇」降臨到世界,卻被迫承擔自我塑造的全部責任。每一次選擇都在殺死其他可能性,選擇的重量本身就是最初的鐐銬。
所有人都被困在感官的牢房裡,用語言這種漏洞百出的工具打撈真理,用理性這盞搖曳的燭火照見黑暗,卻永遠無法觸及所謂的真實。
連「自由意志」本身,都可能只是神經元放電後的敘事幻覺。
哈……多麼諷刺。自由成了永恆的悖論,而人活著就是在不同形狀的牢籠里換來換去。
後來他被拋到這個世界上,太虛宮的日子像一潭深水,安靜,緩慢,看不到底。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種安靜里慢慢消磨掉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稜角,直到它們被磨平,變成一塊普通的和周圍石頭沒什麼區別的石頭……
但炎長晏出現了。
那孩子一出生,天地便有金光自雲端滲出,所過之處,枯木逢春,荒石生花。
不知是因為系統的催促,還是冥冥之中某種力量推動,洛子旭在那一天晚上偷偷來到了炎家,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嬰兒。
那個嬰兒躺在襁褓里,小得不可思議。
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剛從某個遙遠的地方跋涉而來,還沒有完全習慣這個世界的光線,笨拙地學著呼吸。
世人都說那孩子是天道之子,世界的寵兒。
也是小系口中——自己未來的徒弟。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
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半扇窗的距離,離開了炎家。
後來他無聊,就時不時會偷跑到炎家。
有時候隔著更遠的距離,有時候近一些,但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過。他偶爾也就站在雲端,看那個孩子在院子裡蹣跚學步,看他在石頭上偷偷刻字,看他因為感官過于敏銳而蜷在被褥里發抖卻一聲不吭,看他慢慢長大,從一團小小的蜷在襁褓里的生命,長成一個能跑能跳、能追著靈果精魂跑過半個院子的孩子。
小晏六歲那年,他們在果園第一次「正式」相遇。
說是"正式",其實是他算好了時辰、挑好了路徑、甚至提前清走了果園裡可能出現的其他人。
儘管內心確實在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但洛子旭總是在想,憑什麼自己能決定這孩子的去處呢?
哪怕奉著閆存遠的收徒命令和系統的強制任務,洛子旭依舊在試圖說服自己:
——那孩子有自己的選擇和人生,洛子旭,你沒什麼資格安排他。
——你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奇才、鬼才,最後能走到盡頭的,十個里未必有一個,也不需要執著在那孩子身上。
——即使出身顯赫,氣運極佳,不還是有可能不得自由嗎?
可是啊……隔著枝葉交錯的間隙,隔著層層疊疊的光斑與陰影,當他們四目相對之時,腦海中那些憂慮和彷徨頓時煙消雲散。
後來小孩戳穿他的謊,他也就順著台階下來。
不知為何,他下意識問:"那你也不想拜師?"
小孩說不想,頓了一下又問:"那個師父凶不凶呀?"
他回答:「應該不凶吧。」
"那你見過他嗎?長什麼樣?是不是那種白鬍子一大把,說話慢吞吞,動不動就讓人抄經文的老頭?"
"……不是老頭。就是比較喜歡清靜。"
"哼,喜歡清靜的人都很兇。"
小孩一臉篤定,像已經經歷過無數個"喜歡清靜"的大人似的。還舉了那個音修的例子:踩了一腳就被迫聽了三晚琴,怨氣大得能寫一本控訴錄。
洛子旭靠在樹幹上,看著小孩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怎麼這麼鮮活。
就好像……他就是自由本身。
後來在承恩堂,小孩走進來,規規矩矩行禮,抬頭說"願意",看向他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忍什麼。
洛子旭知道小孩認出了他——
從靈園裡那個"喜歡清淨的陌生人"到現在的玄清真人,這中間隔著的距離,小孩只用了一眼就跨了過去。
那一瞬間,洛子旭心裡的某道枷鎖突然鬆了。
時過境遷,恍若隔世。
…
小系的聲音在兩人僵持的寂靜里小心翼翼地浮起來:【那個……我說……雖然我確實快被公司開除了,但我還沒被開除呢……你們要不要先聽我講完?】
炎長晏齜牙咧嘴,「說!」
【噫!報告長官!我覺得事情還沒那麼嚴重!】
?
小系輕咳:【其實我們也可以卡bug啦,沒必要非得消除魔氣,先找個法子安頓它,然後再想辦法,這也可以】
「卡bug?」洛子旭回過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帶著一種古怪的遲疑。
【對呀對呀!】小系的聲音一下子活潑起來,【公司雖然和天道合作,規定要『讓過程變得合理』,但什麼算『合理』,這裡面可大有文章可做!比如說——】
它頓了一下,組織語言。
【如果魔氣暫時沒辦法被消除,那我們可以先給它們找一個地方封印起來,或者保證魔界的通道不會被打開……只要在天道的邏輯里說得通,魔氣就不會被視為需要立刻被抹除的異常】
洛子旭:「可你說過,必定發生的事件是無法避免的。」
既然如此,那魔界的通道註定會因嬴無雙而打開。
小系:【可是你們一定可以拖延到找出辦法的時候吧?我……我是這麼堅信的】
這五百年間,它也是看著洛子旭向死而生的見證人。
它見過他被天劫碾壓得血肉模糊地躺在山谷里;也見過他一個人對著月亮思念故鄉,喝酒喝到天亮;見過他從一個憤世嫉俗又驕傲的天才,變成太虛宮那個沉默寡言的玄清真人。
當年收徒的任務或許只是小系的私心。
它那時只是想:能不能來個人多陪陪洛子呢。
上天或許並不祝福洛子旭,但是沒關係,沒關係,還有小晏主動落在了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