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便是正月初六。
年節的餘韻尚未散盡,雍侯府內卻已是一派肅穆氣象。
文武官員皆著正式冠服,於議事廳內按品階序列而立,等候新年首次朝會。
隋儀踏入時,晨光熹微,正透過窗欞,灑落一室清輝。
他的目光,越過了濟濟一堂的臣工,落在了那至高無上的主位之上。
今日是開年首朝,趙淵換上了全套玄衣纁裳的諸侯冕服。
墨色為底,以金線銀絲繡出繁複的山巒華蟲紋樣,莊重而威儀。
頭戴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串以五彩絲線貫穿。
此刻趙淵靜默不動,更襯得冠冕之下那張面容沉靜如淵海。
珠旒遮掩了具體神情,更添不容窺探的王者之氣。
隋儀視線從趙淵身上移開,轉向他處。
只見屋內陳設簡樸,但所有卷犢、令牌、印信皆被擦拭擺放得一絲不苟。
趙淵立於案前,身姿挺拔如松柏,厚重的冕服更顯其肩背開闊,氣度恢弘。
在晨曦映照下,這一切都煥發出屬於權力核心的凜然威勢。
對於隋儀而言,趙淵的身形似乎一直帶著天生的壓迫感。
而每當他感受到這份壓迫感,便會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勾起心底最深沉的衝動。
遙想多年前趙淵在忻國為質之時,在一眾或頹唐或放縱的質子中,也總是與眾不同。
那並非簡單的身高體健。
而是一種天然威儀,無論從何種角度望去,都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居高臨下。
當他不言不笑,靜默而立時,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又隱隱生畏的霸道氣息。
許是隋儀盯得太久。
珠旒微晃,趙淵的目光穿透旒珠看向隋儀。
他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冷峻威壓悄然收斂。
隋儀暗自吸了口氣,終是強壓下想要迴避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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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穩接住了趙淵的目光,甚至牽動唇角,回以一個笑容。
趙淵接收到這個笑容後,眸中的光芒亮了一瞬。
對著隋儀,微微頷首,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滿朝文武。
朝會依制進行。
文武分列左右,新年伊始,諸事繁雜。
從春耕播種、商旅賦稅,到軍備整飭、邊境開荒,一樁樁,一件件。
趙淵立於主位,條理分明地分派處置。
臣工們或陳述己見,或領命應諾,廳內氣氛莊重而有序。
待各項事務大致議定,趙淵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
「諸卿若再無他事,今日便至此,可退下各司其職。」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霍猛、程仁二位將軍留下。」
眾人紛紛躬身行禮,依次退出。
隋儀本已隨著人流向門口挪動,然而「霍猛」、「程仁」這兩個名字同時被留下,瞬間喚醒了某些塵封的記憶。
難道是……子車氏的殘餘勢力死灰復燃,借著公子皙的名頭聯合范氏、盛氏於山北發起叛亂之事?
上輩子大約便是這個時節,已有零星風聲隱約傳入岐陽。
只是那時,他正因趙淵對他態度不冷不熱而滿腹委屈與煩躁,全然未曾將這些風聲放在心上。
待到後來此事徹底爆發,烽煙驟起,趙淵忙於應對。
而自己在青樓大鬧一場後,弄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盛怒下的趙淵將他禁足房中,轉頭便派遣了霍猛領軍前往平亂。
正是那一役……
霍猛再未能歸來。
隋儀猛地頓住腳步。
如果是他去,那借著先知之能,豈不是手到擒來!
他這一愣神沉思,便落在了眾人之後。
議事廳內此時只剩下被點名的霍猛、程仁,以及突兀停留的他。
程仁率先注意到他,面露詫異,出聲提醒:
「隋大人?君侯已令退下,您這是……?」
隋儀瞬間收斂心神,面上迅速調整出從容之色,轉身面向趙淵,語氣懇切而堅定:
「回君侯,臣斗膽,懇請留下。想著或許能……為君侯分憂一二。」
說著,他刻意抬起眼,迎上趙淵的目光,唇角彎起,露出一個驕傲明亮的笑容。
依照上輩子的經驗,每當他露出這般神態,趙淵通常難以硬起心腸拒絕。
不知這一招,在此時此地,面對身著諸侯冕服、威儀赫赫的趙淵,是否還管用?
先試試再說。
趙淵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語氣平和:
「嗯。隋卿既有此心,留下聽聽也好。」
他轉而看向霍猛與程仁,神色恢復凝重,
「召二位將軍留下,是為山北之事。近日多方線報顯示,山北似有異動,約莫是子車午又在暗中蠢蠢欲動,糾集舊部,聯絡黨羽。」
他指尖在輿圖上山北郡的位置輕輕一點:
「我等需防微杜漸,早作準備。兵馬糧草,皆需暗中調度齊整。若有異動……」
趙淵的目光自然地轉向了霍猛。
就是此刻!
隋儀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清越,截斷了趙淵即將出口的任命:「君侯!」
剎那間,廳內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霍猛是純粹的驚訝,程仁則帶著不解與不贊同,而趙淵……那雙掩在冕旒之後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隋儀挺直背脊,目光灼灼地迎向趙淵的注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君侯!若山北果有叛亂,臣請纓領軍平叛!」
然而,隋儀忘了,此刻的他在眾人眼中,還是個未曾獨立領過兵的年輕臣子,身上打著濃重文人與世家子烙印。
霍猛聞言立刻出列,粗豪的臉上滿是維護之色:
「君侯!此事非同小可,還是交給末將吧!末將身經百戰,對付子車氏那些殘兵敗將,更有把握!」
他又看向隋儀,語氣帶著兄長般的關懷,
「小隋啊,你的心意哥哥知道,但這打仗可不是兒戲,刀劍無眼,你這細皮嫩肉的,萬一傷著了,哥哥我可要心疼死!」
程仁也緊隨其後,語氣較為委婉,但意思明確:
「隋大人忠勇可嘉,末將佩服。只是……千澤隋氏以縱橫之術聞名天下,似乎……並無子弟披甲執銳的先例?這臨陣對敵、沙場征伐之事,兇險異常,還是交由我等慣於廝殺的粗人更為穩妥。末將請戰!」
隋儀心念電轉,立刻抓住程仁話中的由頭,從容應對:
「程將軍有所不知。我千澤隋氏祖上數代,亦曾南征北討,並非全然不通兵事。只是到了臣祖父這一代,重於縱橫捭闔之道,解兵戈之危,方才揚名天下。世人或漸忘我隋氏亦有武脈傳承。」
他解釋得合情合理,既未否認家族傳統,又點明了自己並非毫無根基。
說罷,他再次轉向趙淵,目光懇切而堅定。
甚至刻意眨了眨眼,帶著往日與趙淵在忻國相處時慣常的狡黠與認真:
「君侯明鑑!臣此番請纓,亦是臣感念君侯收留庇護、知遇提攜之大恩,無以為報,願以此身,為君侯分憂,蕩平內亂,助君侯成就千秋大業!望君侯……明察臣之赤誠,准臣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