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原本烏雲籠罩的天空中雷聲轟鳴。
轟隆隆——
在又一道雷聲碾過天際時,大雨終於如約而至,雨水瘋狂的砸向地面,也砸向了那個始終未曾躲閃的人兒。
暮色四沉,街燈把雨幕照的發白,千萬道銀線交織墜落,濺起層層水花,模糊了人們的視線,也模糊了這世界的輪廓。
蘇清和已經走了很久了,每挪動一步都仿佛經歷了無法言說的磨難和痛苦,但卻依然不曾停下。
只是一步一步的走,一直走到雙腿再也沒力氣邁開,才在街角一處無人的旮旯里癱坐下來,然後整個人仰面倒在了冰涼又濕冷的地面上。
雖然他身體上的疼痛很痛,可心裡的那塊地方,卻不亞於身體上的痛感。
【你就是個禍害,誰碰到你誰就會倒霉。】
【……為什麼當初死的人不是你。】
……
是啊,為什麼呢?明明他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兩年前外婆因他而死,兩年後,聽雪的母親也因他而死,現在連阿姨也因為他死了,阿澈還為此承受了家法。
【為什麼當初死的人不是你。】
這句話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一下一下往他腦子裡釘,帶著某種不把他釘穿就決不罷休的執拗。
是啊,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他呢,他本來就是要死的,不是嗎?
蘇清和再次想起了醫生說過的話。
【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可能連半年都撐不到了。】
半年……好久啊……
為什麼還有這麼久呢?
【恨,我怎麼可能不恨,我恨不得親手弄死他。】
【怎麼可能不恨。】
【我恨不得親手弄死她。】
……
這一刻,他的世界已經空了,他似乎又想起了曾經的美好,阿澈在廚房給他做飯,他永遠都會面色溫和的和他講話……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什麼都回不去了……
阿澈後悔了……
他的阿澈不要他了……
甚至想殺他……
其實不用那麼麻煩的,他可以自己動手的……
在朦朧的水霧裡,雨水順著他額前的濕發淌下來,淌過眉骨,淌過眼睫。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混雜在裡面一同滑落,叫人分不清究竟是水珠還是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指動了動,手裡多出了一把小的摺疊刀,刀刃在雨幕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看著那把刀很久很久,任雨水在刀刃上匯成水珠,順著刃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替他數著什麼一樣。
蘇清和想起他是什麼時候把這把刀藏起來的了,是那會他剛從祁牧塵的手裡逃出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很害怕,怕萬一再落到誰手裡,再被關進什麼暗無天日的地方,那他起碼自己的命自己說了算。
所以自那之後他一直把刀隨身帶著,像護身符一樣,可以給他帶去些許的慰籍和安全感。
此刻他的左手死死的握著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把右手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截細瘦的手腕。
雨水打在那截蒼白的肌膚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隱約可見,一下一下的跳動著。
他把刀鋒抵了上去,冰涼的金屬觸感貼上了那根跳動的血管,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刀鋒破開肌膚的那一剎那,溫熱黏膩的猩紅液體便噴涌而出,沿著手腕蜿蜒而下。
殷紅的血液混雜著透明的雨水,讓原本鮮艷奪目的色彩緩緩變淡,變成了一片淡淡的粉色在蘇清和的周身緩緩暈開。
刀從他的手裡滑落了,掉在積水的地上,發出噹啷一聲。
他就那樣仰躺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雨還在不停的下著,砸在他的臉上,身上,手腕上,包括那些瘋狂往外涌的血液上,把它們越沖越淡,越沖越散。
他想,終於要結束了……
他再也不用怕看到他眼底的厭惡……
他再也不用怕自己會害了誰……
他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食言了……
我把命賠給你……
我們……兩不相欠了……
意識像一片葉子被水流捲走,越來越遠,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體溫正在流失,生機正在消散。
他腹部的鈍痛也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管它了,連抬一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可那個弧度還沒成型就散了,意識最終徹底沉入了黑暗……
……
安澤醫院,頂樓單人病房內。
病房內很安靜,安靜的只能聽見監護儀上心率跳動的「滴滴滴」聲。
傅雲澈陪在溫疏的的病床邊,椅子拉的很近,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抵著額頭。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很久了,走廊里的護士都換班了,他還坐在這。
傅雲澈低著頭,指尖扣進自己手背的皮肉里,扣出了月牙狀的印子,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
他只是覺得自己很累,這幾天他都沒怎麼合過眼,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
但他滿腦子都是那日倉庫里昏迷不醒的母親,葉離肩膀上的血,傅明城冷著臉說的那些話,還有蘇清和當時微弱的一聲「阿澈」。
他的思緒紛繁雜亂,他明明想讓自己放下,他卻發現自己真的放不下,那人搖搖欲墜的身影時不時的就會出現在自己的腦海里。
無奈之下,他只能把最後那個畫面強行壓了下去,用力的按著腦袋,不想讓它再冒出來。
突然,他的胸口處驀地疼了一下,沒有任何來由,也毫無預兆,就像是有人從胸腔內部攥住了他的心臟,猛地一擰。
他整個人猛地頓住了幾秒,手指鬆開額頭的瞬間,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沁了出來,涼意沿著脊骨往下竄。
傅雲澈撐住床沿站了起來,不過才剛站直,眼前就驀地一黑,身形猛地一晃,雙腿也不經意的打顫,另一隻手快速的按住了胸口。
手指透過襯衫的布料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心跳的很快,卻毫無頻率,雜亂無章。
這時傅明城從門口進來,他發現了傅雲澈的不對勁,眉宇間透露著擔憂,不禁蹙眉詢問道:「雲澈,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我去叫醫生過來再給你檢查一下。」傅明城知道他後背的傷口還沒有癒合,但他剛才按住的又是胸口,難道引起了什麼併發症?
他無奈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當時打的時候就該收點力,也怪他當時氣急。
傅雲澈剛想拉住自己的父親,剛想開口說不用,可對方已經奪門而出了。
心裡的那陣恐慌依然沒有退,反而更嚴重了,涼意從頭頂一路淌到了腳底。
他不明白這陣心痛和恐慌來源於哪裡,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傅雲澈緩慢的踱到了窗台邊,把窗戶推開了一角。
風灌了進來,帶著雨水的潮濕撲在了他的臉上,涼的他打了個寒噤。
等醫生進來看到的時候就是這麼個場景,他就那麼,扶著牆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麼,就呆呆的一動不動。
「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他揪著胸口。」傅明城還在一旁訴說著他剛才看見的狀況。
醫生進門後,就直接詢問道:「傅總,您身體哪裡不舒服?是心臟不舒服嗎?」
傅雲澈沉默了幾秒,才堪堪回應道:「沒什麼,剛才胸口突然痛了一下,現在好多了。」
他確實緩解了,可越是這樣他越是不安……
「雲澈,聽話,去檢查一下身體。」
在傅明城的堅持下,傅雲澈最終還是去了。
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他沒有任何毛病,心臟也很健康。
傅明城見到檢查結果沒有問題自然放心了。
傅雲澈再次抬手按上了胸口,可再也沒有了那陣恐慌和疼痛。
驀地,他無奈苦笑一聲,自己這是太敏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