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樓五層。
夜風習習,宮燈溫亮,世都夜色一覽無餘,只有主人能登上的五層,是半宮半台的構造,坐在室內,正好可以看見朗朗星空。
案上熱氣正濃的菜餚精緻可口,是樓中下屬剛剛買回來的。
閻姝坐在司無潯對面,方才秦緋和江青步準備的她已經吃了些,現下並沒有什麼胃口。
琉璃酒杯觸之生涼,司無潯從容不迫地為她斟滿,後也倒滿了自己的酒杯,夜風吹過,本該是帶走些酒香,結果不僅沒有減淡,閻姝甚至覺得又添了幾分。
「這些都是請鬼修做的,想來師妹會喜歡。」司無潯的真氣將屏風往閻姝那邊移了下,擋住了涼涼風意。
氣氛不算凝滯,可以稱得上和諧,偏偏閻姝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她從清澈酒水中看到了自己略有僵硬的眉眼。
司無潯見她這樣,輕輕擰眉,昨日見時還不曾這樣,怎麼過了一日就如此生疏,
「司無潯。」在他思索時,閻姝忽然有些一本正經地叫他。
「嗯?」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閻姝的眼睛很黑很清,比司無潯見過的任何玉石都要透亮好看,他不由自主地聲音輕了些:「嗯。」
「為何你時而溫潤矜貴,又時而囂張邪肆,有時穿著一身黑衣卻也沒有冷冽氣息,有時哪怕是單單白衫都寒氣滲人。」
就像秦緋所說,他們相識三十年,但閻姝依然沒有覺得他陌生:「這些當中,哪一個是真正的你?」
她曾用幻境嘗試碾碎他的偽裝,但沒有得到結果,今日他在那間密室中的種種,又讓她重新想知道一個答案。
似乎是對她的問題有些意外,司無潯鬆鬆地動了下眉尾,宮燈下,他的神情慵懶而冷漠,眼中卻是沉沉笑意:「你希望是哪個?」
閻姝默然,她分不出高低,也沒有傾向。
「那就是都挺希望,」司無潯環臂後仰,沒有再讓她糾結:「這些不都是我嗎?師妹一向聰慧過人,怎麼想不明白這個。」
是啊,她怎麼會想不明白這個。
閻姝將杯中的酒飲盡,熱意在喉間泛起,她犀利的目光盯住他:「在你眼中,我又是什麼樣的?」
她的心隱隱緊張,出世千年,她從未被什麼人牽動過情緒,也從未有過逃避不敢面對的事情,自從今日密室之後,她的心緒就亂了,
不,
也或許,是很早就亂了。
司無潯的手指不自覺蜷了起來,對面這雙眼中是與他完全不同的坦誠,
他忽而明白了閻姝的疑問,
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直白率真的人,所以才對他這種早已習慣偽裝的人覺得不解。
心底某處的酸澀貪婪再次緊緊纏上,司無潯微微前傾,
「坦率如明月,」
四目相對,冷靜無雜念,
雙雙輕顫垂下,都及時遮住了心潮的洶湧。
一時再沒有聲音,滿桌菜餚分毫未動,只有閻姝的酒杯空了一次。
思緒漸漸平靜,閻姝攏了攏衣袖:「明日就啟程吧,人間皇族分三國一都,四個玉璽所需的時間不少。」
說完後她便起身,鬼氣撩動,直接破空離開。
司無潯靠在椅子,摩挲著腕間突起的那塊骨頭,後知後覺,他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其實,坦率如明月之後還有一句——可望不可及。
這句話,他只在心中默喃,但看著已經有些發紅的腕骨,司無潯自嘲地緩緩閉上眼,
卑劣如他,裝清風霽月時間久了,竟然連自己也騙,
什麼可望不可及,
他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
府邸。
閻姝回來時,秦緋和江青步兩人蹲在池塘邊逗她餵的魚,還說什麼要給魚餵丹藥讓它修煉化出人形。
聽著他們不著調的話,閻姝就知道他們醉了,果不其然,蹲著蹲著,兩人已經背靠假山睡著了。
閻姝:……
她笑著搖頭,兩道鬼氣出現,將兩個人送回了各自的房間。
轉身看著剩下的酒罈,她隨手拿起,靠著假山自顧自地喝了起來,天上月亮越發皎潔,閻姝微微歪頭,
坦率如明月?
可惜,她隱瞞的事情挺多的。
——
翌日,閻姝三人已經收拾妥當,出門一看,江萬站在門口。
江青步神色頓時僵住了,秦緋大步上前,就要開口時,江萬擺手,一枚納戒送到了江青步手邊:
「於你於你母親,是我的錯,昨天是我衝動了,這些是一些補償,我知道你對我沒什麼情感,我也不會強迫你什麼,江家只有你想回來,隨時都可以。」
他木著臉,說的這些話有些彆扭,但確實沒有像昨天一樣強勢。
江青步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江萬不缺兒女和伴侶,他和母親不過是其中一對而已,
修士的生命很長,親情對他們來說遠不像對凡人那般重要。
凡間他們一直期待的團聚,他從未想起,
自從母親離開後來到修靈真界後,之所以一直沒有尋找,是因為他想等有所作為後再出現在所謂的父親面前,
能夠為母親爭一分光,也給自己多一絲底氣。
但現在,他覺得這些都沒有意義,母親希望的是他好,他自己也要為自己好,而不是因為別人才如此。
沒有什麼遲疑,江青步從脖間取下吊墜,連同手邊的納戒一起遞到江萬面前:「吊墜是我娘讓我還給你的,納戒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也不缺。」
他比江萬高出許多,身板結實,不卑不亢,情緒穩定不多言語。
江萬久久沒有伸手,江青步疏離地拉過他的衣袖,放了上去。
江青步和秦緋陸續從他身邊經過,直到閻姝離開時,江萬叫住了她:「顏姑娘。」
閻姝回頭,江萬的神情很複雜,長嘆一聲後雙手拱禮:「顏姑娘身份實力令人艷羨,還望能儘量護著他一點。」
看著他微彎的腰,閻姝淡淡開口:「我自然會護著他,但不是因為你。」
江萬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
……
凡界,離元國。
上次來此,還是參加擇靈大會,轉眼間已經過去三十年,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街上拄拐蹣跚的是老人,背直步穩的還是青年人,嬉笑追逐的依舊是孩童,
只不過不是當年的那些人。
閻姝四人走在街上,因為出眾的外貌和氣度,引得過路來往頻頻回頭。
「你也配和本少爺說話?也不瞧瞧自己什麼身份!」
旁邊酒樓中傳來一道怒聲,秦緋和江青步不約而同地投去了視線,
好熟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