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姝揮袖,鬼界藏書閣的半邊虛影浮現在殿內,點點星芒跳過一本本古籍,萬千字句之中,準確定在了閣架里最高處的一本。
鬼氣將那一本書帶了出來,翻開一頁後的三個字直直進入閻姝的眼中——雙煞痣。
雙煞痣是一種情咒,用於封存凍結情脈,有此痣的人不可情脈動盪,不然就會遭到反噬,至於反噬是什麼,沒有定數,
因為這種咒只能自種,反噬也是自己所立。
她沒想到司無潯會給自己種雙煞咒,目光微閃,看到了他突出腕骨的那處凹窩裡漸漸出現的紅色小痣,鮮如紅石,在他冷白的手腕處格外顯眼。
閻姝收回了搭在他手上的鬼氣,垂眸,雙煞痣沒有解法,因此才被認為是禁制,她不知道司無潯立下的反噬是什麼,但看這樣子,定然不是什麼溫和容易的事情。
司無潯體內的真氣亂竄,沒有絲毫外溢的跡象,全部都在本體內肆意翻滾,他躺在榻上,額間滲出薄汗。
閻姝喉間輕嘆,司無潯這副樣子,還真是她造成的,抬手一簇銀焰出現,鬼氣穿過銀焰,化為陣陣真氣,順著他的掌心流入。
神識海里,司無潯已經緩緩甦醒,他感受到體內流竄的真氣,自嘲一笑,真是沒出息,只是被她那麼一問就引發了雙煞痣的反噬。
調息間,一道外來的真氣忽然進入,陌生冰涼,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眼皮輕動,司無潯睜開了眼,閻姝在發現他要醒來時就收了手,靜靜地等著他。
四目相對,司無潯骨窩處好不容易遮下去的痣又開始若隱若現。
閻姝站在他床前,漆黑的眸子瞥了眼他的雙煞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司無潯有些沉澀的錯開了她的目光。
「你立下的反噬是什麼?」閻姝問。
司無潯坐起後靠在榻首,伸手摩挲了下那顆痣,微微扯唇:「師妹認識這個?」
「嗯,」閻姝將那本記有雙煞痣的書送到他面前,整整一頁都用白光鋪滿,自立反噬四字尤其明顯。
「看來鬼界對你挺好的,在雲上墟不會讓你看這種禁制。」
看著他左右避話題,閻姝揪了張椅子到床前,悠悠落座,神色平靜。
司無潯靠在床首,捻了捻雙煞痣。
殿內一片寂靜,閻姝盯著他若有所思,要是司無潯被雙煞痣反噬身死,她就在天道處截下他的魂魄,那時雙煞痣已經無用,就讓他在拜月殿永遠陪著她。
這樣想著,閻姝覺得十分可行。
「這樣就可以解決了。」閻姝滿意地點點頭,轉眼,就見司無潯看著那顆痣,似乎是在讓它別再發動。
閻姝皺了眉,這樣怎麼行,反噬不發作他怎麼死,她又怎麼把他截下來放在拜月殿。
計上心頭,閻姝眼睛詭異地亮了亮,她身體微傾,澄澈分明的水眸湊到司無潯眼前,果不其然,那顆痣又紅了,不僅是痣,連帶著他的耳根也染上了。
「司無潯,」閻姝很認真地詢問,「我殺了你可好?」
驚天駭世的幾個字,偏偏話中的主人公沒有任何慌懼,甚至帶著幾分散漫:「殺了我,然後呢?」
「然後你的雙煞痣失效,就可以永遠在這裡陪著我了。」
司無潯笑了,深雋的臉隨著他的笑多了分妖冶的意味,摩挲著痣的長指鬆開,任由它猩紅欲滴,整個人都帶了些前所未有的邪糜氣息。
他看著閻姝,明明是這般瘋狂的話,在她口中說出來,卻是如此淡然動聽。
此刻的他很確定,他的這位師妹同樣對他有非分之想,本來他以為,她只是好奇一問,畢竟當初在雲上墟試煉時,她就不通情愛。
而現在,卻不是了,她想要他永遠陪著。
這個念頭一出,司無潯眼底的金光又開始浮現,他慢條斯理地回答她剛剛問的第一個問題:「我的反噬,是惡念叢生,殺欲浸心,」
他語調微頓,隨即輕聲道:「最後,引神賜死。」
說完這些,司無潯伸出手,隔著衣袖握住閻姝的手腕,微微昂頸,將自己展露在她面前,而後帶著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脖間,深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沒有一點對死亡的畏懼:
「左右都是死,我更願意死在你的手裡。」
……
頸間的脈搏跳的很重,撞的閻姝指尖在微微發抖,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一下,一下,再一下,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跳動代表著生命,而這個不緊不慢的跳動,是如此令人著迷,
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是最珍貴的。
像是被燙到了一般,閻姝倏然抽回了手。
司無潯意味深長地盯著她,就聽她說:
「我不想你死了,你也別再讓雙煞痣發作了。」
閻姝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祁承均跟她說的一句話:有時候,在想要擁有的同時,會更願意放手。
那時的她從不理解什麼叫放手,而在剛剛,當司無潯脈搏在她掌下跳動時,在猶豫與遲疑間,她理解了這個詞,
想要的東西,是可以放手的,
既然如此,她就不為難司無潯了。
閻姝說完話後,步態輕鬆地從司無潯眼中消失,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之人金色長眸中不再遮掩的情緒。
司無潯手腕慢悠悠抬起,那顆痣已經完全顯現在了那處骨窩裡,無法再隱匿。
他開心,因為她殺自己時的遲疑和猶豫,
他不開心,因為這說明,她並沒有很渴望他。
她讓他別再令雙煞痣發作,可這種東西,是他自己無法控制的,當然,他也不想再控制。
如此種種都表明,現在的他只是她的一點好奇和興趣而已,對於真正想要的,非有不可的,是不會這樣轉身離開的。
……
魂域。
祭離將閻姝要的魂識交給她,有了這些東西,離元國的事情會好解決很多,她先以鬼殿的名義給雲上墟墟主遞了消息,又用顏姝的身份給祁承均傳了訊息,讓他明日來凡間。
里十撐在墨桌前,興致缺缺:「殿下,那個人族怎麼辦?」
閻姝和祭離各執一子,聞言閻姝頭也沒抬:「罷了,那雙煞痣太折磨人,我不強求他了,也讓他別再發作。」
里十輕嘆,
這世間情字,哪裡是這麼說不動就不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