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秋天,宮城縣縣立小學。
黃昏漫過教學樓的水泥牆,到了後巷口就消失了。巷子裡是另一個世界。
廢棄體操墊在角落堆成小山,悶著揮散不去的霉味,幾隻裂口的顏料桶滾在地上。
乙骨憂太靠在巷子最深處的牆根。
他身形瘦弱,寬大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幾乎要把整個人都吞沒。
黑髮軟塌塌垂著,遮住了始終低垂的眼,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和眼下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他的左手指節繃得泛出青白,無名指上那枚的銀戒硌進掌心。
那是今年春天生日時里香的禮物,是他們婚約的證明。然後,
尖銳的剎車聲,金屬相撞的巨響……
從那之後,里香就以一種完全控制不住的方式,一直留在他身邊
此時,四個高年級男生把他團團圍在中間。
領頭的健太比乙骨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背寬厚,臉上繃著刻意的兇狠,嘴角往下撇著,寫滿了不加掩飾的不屑。
他往前踏了一步,運動鞋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
「餵。」
他伸手戳了戳乙骨的肩膀,力道不輕。
乙骨的身子晃了一下,卻沒有抬頭,也沒有應聲,整個人陷在一片死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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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止不住的顫抖從肩膀蔓延到指尖,他把嘴唇抿得死緊,幾乎要咬出血絲。
他怕到了極點,胃裡一陣陣抽緊,只想蜷成一團躲起來。
可他的恐懼,與身前之人毫無關係,全部來自身後正一點點膨脹的陰影。
都是自己的懦弱……是自己那天在路口沒能抓緊里香的手……是自己把里香變成了這副模樣。
拜託了。
他對著心底那個穿連衣裙的小小身影無聲地哀求。
拜託不要出來,不要看,不要生氣,求求你——
「不要過來……」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對陰影擠出這句話,聲音輕得快要消散在風裡。
這副模樣讓健太心裡竄起一股無名火。
欺負這樣的人,就像往深井裡丟石頭,連一點像樣的回音都聽不到,反倒顯得他張牙舞爪的樣子格外可笑。
可下一秒,乙骨藏不住的顫抖,偏偏精準戳中了他心底最卑劣扭曲的地方。
健太一直喜歡從虐待和暴力里尋找扭曲快感的發泄口,對他來說,乙骨這副驚恐不安的樣子,比任何美麗的少女都更能勾起他施虐的欲望。
一股病態的興奮順著脊背往上爬。
啊……啊,太過癮了。
明明怕到渾身發抖,卻硬撐著一聲不吭,把所有恐懼都悶在身體裡。簡直像被逼到絕境的幼獸,只能徒勞地把自己縮起來。
「喂喂,別說這麼令人寂寞的話啊。」
他又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貼到乙骨面前,聲音壓得低沉,惡意像野草般瘋長。
「再跟我裝死,小心我真的對你動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巷子裡的溫度毫無預兆地降了下來。
健太身後三個抱臂看熱鬧的男生,臉上的嬉笑瞬間僵住,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只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一種本能的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仿佛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眼睛。
牆角堆著的枯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健太的心臟也猛地一縮,剛才那句狠話撐起來的底氣,瞬間漏了個乾淨。
可他不能退,尤其在三個同伴面前。
偏偏這時,他又瞥見了乙骨攥得死緊的左手。
那副緊繃著的樣子,反倒像一劑興奮劑,把他那點被恐懼壓下去的施虐欲又瘋了似的勾了上來。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刺激。
如同看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兔子,正撞在飢餓的食肉野獸面前。
那股興奮,再也……再也壓不下去了。
「你知道,我有多想揍你嗎?」
他如同對著自己朝思暮想的對象,將陰暗的熱切,毫無保留地傾訴給憂太。
而後他推了乙骨一把。
「說話啊!啞巴了?!」
乙骨的後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水泥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撞,像是撞碎了某道脆弱的界限。
「嗡——」
低沉的震動仿佛直接敲在了在場所有人的頭骨內側。
天色猛地暗了一瞬,像是落日被什麼東西短暫地吞了進去。
陰影活了。
它從乙骨身後的牆瘋狂蔓延,扭曲翻騰,膨脹成無數觸手般的黑暗。
一個龐大得令人戰慄的女性輪廓,在沸騰的陰影里凝聚,帶著非人的哀慟與暴戾。
冰冷的咒力仿佛實質的潮水,裹挾著血腥氣與殺意,轟然席捲了整條窄巷。
乙骨感覺,那股絕望的愛意仿佛擰成鎖鏈,死死纏在自己心臟上。
健太和另外三個男生的臉瞬間褪得慘白,極致的恐懼凍僵了他們的四肢,連尖叫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他們終於模糊意識到。
眼前這個弱小的少年,身後藏著的東西,遠遠超出他們那點惡意所能理解的範圍。
那是深淵本身。
完了。
乙骨憂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片恐怖的陰影即將觸到健太腳踝,怨靈的輪廓快要撕裂現實降臨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