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清焰在天音宗最不滿意的，就是師姐們對她太嚴了。
她想下山，不行。
她想跟著清念去鎮上買東西，不行。
「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外面很危險。」
這阻止她出門的關懷是一套又一套。
岑清焰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籠子是金子打的，食槽里裝滿了好吃的，籠子外的風景也很好，可她的腳上拴著一根看不見的繩子。
沈溯因也警告她，不准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可沈溯因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著她。
那個人每個月都要下山兩三次，去附近的鎮子上買些她愛看的。
天音宗的師姐們一個個清心寡欲，要是托她們去買《兩個女子在花樹下纏綿的三百種方式》之類的書，那還像話嗎？
於是，每次沈溯因下山的時候，岑清焰就迎來了自己的自由時光，她會用她最喜歡的能力——千面玲瓏訣，到處瞎溜達。
第一次用這個技能的時候，沈溯因前腳剛下山，她後腳就變成了清念的樣子，對著鏡子擠了擠眼，然後就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山門。
門口那兩個守山的佛修看了她一眼，行了禮，立馬放行。
當時岑清焰緊張的要命，她踩著石階一路走了好遠才敢回頭看一眼。
好在那兩位門神沒發現這個清念是假的。
那天岑清焰去了天音宗山下最近的鎮子。
那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街兩邊擺滿了各種攤子，岑清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拿壓勝錢買了個烤紅薯，又在一個老奶奶的攤子上買了一串用貝殼串成的風鈴。
她就跟個撒歡的野狗一樣，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傍晚的時候，開心的岑清焰正踮著腳，把那串貝殼掛在自己的屋檐底下，等著海風把它吹響，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腳步聲。
「岑清焰。」沈溯因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用油布包裹著的新鮮出爐小綠書，一臉淡定的望著她。
「你今天去了哪裡？」
岑清焰立馬把風鈴藏到身後，眨巴了兩下眼睛道：「哪也沒去。」
然後岑清焰就被關了三天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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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之後，每次岑清焰偷跑出去，不出半個時辰，必定會被沈溯因逮個正著，無論她變成誰都沒用。
這年冬天，寒冷的海風把那些落在山腰的雪吹得滿天都是。
岑清焰裹著那件溫清落給她縫的厚袈裟，縮在偏院裡，看著屋檐底下那串叮叮噹噹的貝殼風鈴，不死心地又溜出去了。
這次膽肥的小岑趁著沈溯因出門，踩著那柄從經堂後面翻出來的舊劍，朝著西邊的方向一路飛過去。
她整整飛了兩天兩夜，最後跑到了一個叫清水鎮的地方。
岑清焰其實飛得漫無目的，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跑到這山溝溝來了。
她站在清水鎮的鎮口，看著那些低矮的屋舍和裊裊升起的炊煙，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岑清焰搖了搖頭，使了個障眼法，晃過鎮口的兩個漢子溜了進去，身為一個微服私訪的在逃人員，她深知自己不能引人注意。
當時天已經快黑了，在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岑清焰看見一個老婆婆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正低著頭慢慢地抽著。
明明岑清焰的腳步聲輕的跟個鬼一樣，可那位婆婆還是抬起了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岑清焰的那一刻，突然亮了起來。
「岑清焰？」老婆婆的聲音十分沙啞，在喊岑清焰的名字時，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陳婆子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印象里的小岑瘦得跟竹竿一樣，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只比她高小半個頭。
可現在面前這個完全不一樣，至少比以前高了快兩個頭，那張臉也褪去了少女的青澀，輪廓變得更加利落。
岑清焰一愣，指了指自己的臉好奇道：「婆婆，你認得我？」
陳婆子把旱菸杆在門檻上磕了兩下，她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走到岑清焰面前，仰著頭看著她。
「你長高了，也比以前壯實了。」
這個人看她的眼神跟天音宗那些師姐們不一樣，那些師姐們看她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需要保護的小師妹，眼睛裡全是小心翼翼。
可這個老婆婆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陳婆子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笑容把她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一些。
「進來吧。」她側過身子，肩膀往旁邊偏了偏，把那條窄窄的過道空出來。
「外面冷。」
岑清焰倒也沒客氣，屋子裡，牆角的地爐里燒著幾塊木炭，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這三年裡，系統雖然把她過去的事說得七七八八，什麼孤兒，什麼車禍，可那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這個世界她的一切全部一片空白。
每次她追問修真界的細節，系統就會含糊其辭，說什麼時機未到，或者乾脆裝死，連個屁都不放。
一個系統，講話跟個謎語人似的，這像話嗎？
剛在屋子裡坐下，剛睡醒的系統就在她腦子裡吱哇亂叫：【岑清焰，你怎麼又跑到這破地方來了？？？】
很好，系統的反應證明她這次的出逃有了意義。
陳婆子走到灶台邊，把那隻還在冒著熱氣的黑陶罐端下來，給她倒了一碗熱水，水面上浮著幾片乾枯的葉子，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岑清焰捧著碗，點了點頭。
「挺好的。」天音宗的日子確實挺好的，師姐們把她當眼珠子一樣護著。
陳婆子吸了一口煙，煙氣在兩個人之間緩緩升騰，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遮得有些模糊。
「你…是不是失憶了？」
陳婆子可不認為岑清焰是那種自己過上好日子就假裝不認識自己這個老太婆的人。
這倒霉孩子，八成是遭遇了什麼變故。
岑清焰捧著碗，立馬兩眼放光：「婆婆，能跟我說說我以前是啥樣的嗎？」
「我是不是修真界首富的女兒！然後朋友一大堆，到處劫富濟貧，匡扶正義！」
陳婆子看著她那興奮的模樣，有些欲言又止，最後憋了半天，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岑清焰嘿嘿一笑，把茶碗擱在桌上，兩隻眼睛眼巴巴地望著她，「您倒是說呀！」
「你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大得不像話的黑袍子，蹲在我院子裡幫我洗碗，一邊洗一邊跟我抱怨那個碗太油了。」
岑清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確實比以前壯實了不少，胳膊上有肉了，肩膀也寬了，那件銀白色的袈裟穿在身上繃得剛剛好。
「那我有錢嗎？」
陳婆子無語的看了她一眼，「你當時身上有七枚壓勝錢。」
岑清焰眉頭一擰，七枚壓勝錢？那能買什麼？
她以前這麼窮的嗎？
這三年在天音宗吃香的喝辣的，明慧真人每個月給她送來的蜜餞果乾都夠買下一間鋪子了，結果她以前身上就揣著七枚壓勝錢？
「那朋友呢？」
陳婆子又吸了一口煙，把她的視線遮得有點遙遠。
「有一個叫寧不渡的，跟你一起回來過，那姑娘不愛說話，但是人還不錯。」
岑清焰把那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寧不渡，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後來還有幾個姑娘，是瑤光宗的。」陳婆子說著說著，表情變得有些猶豫起來。
「好像還有一個…不過那時候天太黑了，我也只是遠遠瞧了那麼一眼，那人看起來跟你關係很不一般。」
岑清焰聽得入神，腦子裡開始自動拼湊那些畫面，看來她以前朋友還挺多的。
那她們知道自己失憶了嗎？
應該不知道吧，不然為什麼沒來找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