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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跪祠堂

2026-09-13 09:22:58 作者: 吃魚的大貓

  祠堂里。

  長明燈與香燭的光微微跳躍,高懸的匾額、層層牌位,都在無聲訴說著家族綿長的歷史與森嚴的法則。

  厲沉淵脫去外套,只著那件來不及換的黑襯衫,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背脊筆直,面向祖先牌位。

  掌刑的是二叔公,手中長鞭又細又韌,打人最疼。

  「沉淵,受住了!」二叔公帶著些許不忍道。

  鞭影破空。

  「啪——!」

  第一鞭重重落在背上,厲沉淵幾不可察地前傾一瞬,肌肉繃緊,襯衫立刻洇出一道深痕。

  他喉結滾動,咽下悶哼,額角青筋突起,又緩緩平復。

  南雲初在門外聽見了。

  像抽在她心一樣,忍不住跟著顫了一下。

  第二鞭接踵而至,位置略錯開,聲響更沉。

  冷汗從厲沉淵額角滲出,順著冷白下頜滑落,背上的灼痛蔓延四肢百骸,他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最後一鞭,二叔公沒留半分情面。

  鞭梢帶起風聲,落下時抽裂襯衫,皮開肉綻的痛楚清晰傳來。

  厲沉淵身體被衝擊得向前一晃,單手撐地,穩住身形,依舊挺得像寒松。

  他攥緊拳,骨節輕響,硬是沒發出一點痛呼。

  三鞭畢。

  二叔公收鞭退後,無聲一揖,退出祠堂,掩上門。

  長明燈芯偶爾噼啪輕響,男人壓抑沉重的呼吸著,冷汗浸透後背,與血跡黏連,每一次細微牽動都帶來綿密刺痛。

  他緩緩調整跪姿,目光投向最高處厲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靜無波。

  無怨,無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堅毅。

  祠堂外。

  南雲初站在正對門的位置,那三聲鞭響,每一聲,都像抽在她骨頭上。

  她沒推門,也沒離開。

  他跪多久,她就站多久。

  陪他一起,在這漫天飛雪裡。

  不知不覺。

  

  天漸漸黑了,感應燈自動亮起。

  南雲初站得幾乎失去知覺,空洞的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光里消散,凝成細小的冰晶。

  電話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手凍得僵硬,哈了口氣,才慢慢掏出來。

  是渡鴉發來的加密訊息:

  【三號抵德,索恩醫生接手,已開始術前評估,目前體徵平穩,情況良好。】

  短短几行,南雲初反覆看了幾遍。

  好。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心裡最沉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一絲,厲沉淵的承諾,他不惜代價,兌現了。

  她把手機收好,重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又過了一會兒。

  老管家撐著一把傘,傘面積了層薄雪,他在南雲初身側不遠處停下,沒靠太近。

  「南小姐,」他恭敬道,「雪大了,天寒地凍,您在這兒站了快四個時辰,仔細凍壞身子,老爺子吩咐熬了薑茶,您回屋暖暖吧。」

  南雲初紋絲不動,「我就在這裡。」

  她受過訓,早年也曾因犯錯被罰在雪地里站立,起初熬不住,罰的時間也短,一個小時。

  結束後,會有人帶她去做徹徹底底的全身檢查,確認有沒有大礙,若是無事,下一次,只要再出一點差錯,就又被送回雪地里,如此反覆,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輪迴。

  漸漸地,也習慣了,除了冷一些,或許會感冒發燒,但終究傷不到她根本。

  老管家沉默片刻,沒走。

  傘上的雪又厚了一層。

  風裹著雪粒子,打著旋兒往人領口裡鑽,南雲初只穿了件不厚不薄的外套,臉凍得發白,睫毛都凝了霜。

  管家看看祠堂,又看看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壓低,看破不說破,「南小姐,這院子……夜深雪重,除了祖宗牌位和該跪的人,再沒別的眼睛了。」

  他意有所指地補充,「我年紀大了,眼神不濟,耳背,腿腳也慢,從這兒走回前院伺候老爺子,再吩咐廚房準備晚膳……怎麼也得,好幾個時辰。」


  說完,他微微躬身,步履蹣跚地沿原路離開。

  院中,真的只剩她,和祠堂里的他。

  而裡面的人,依舊筆直跪著。

  傷與冷,仿佛與他無關。

  不見半分痛苦哀色。

  沒有一絲潦倒感,只有凌霜傲雪的英挺。

  忽然,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

  一道纖細身影,悄悄溜了進去。

  厲沉淵似有所覺,微微側首。

  看到是她,眉頭立刻蹙起,聲音久未開口,沾了寒氣,有些低啞,「胡鬧,出去。」

  南雲初沒理會,走到他身邊跪下,望向層層牌位,聲音輕而清晰:

  「厲家列祖列宗在上。」

  「晚輩南雲初,今日擅入祠堂,並非不敬。」

  「身旁之人,因我而受家法,因我而跪此寒堂,其過在我,其罰亦當有我一份。」

  「他守他的規矩,我守我的心。」

  「今日,我在此陪他一同告罪。」

  管家是傳話的,沒指令不敢這樣提醒。

  老爺子默許了她進來,若真只在門外傻站,才是辜負了這不言的「允許」。

  厲沉淵臉色在燭光下顯得蒼白,下頜緊繃,唇色也淡,看向她時,神情有驚訝,有無奈,有責備,但更多的,是眼裡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柔軟。

  燭火燒得噼啪響,寒氣從地面、門縫、四面八方滲進來,無孔不入。

  南雲初咬緊牙關,一動不動。

  這裡確實比外面更冷。

  外面是干,這裡是陰。

  她輕輕挪了下膝蓋,朝厲沉淵的方向,靠近了很小一段距離。

  取暖……

  那小動靜,厲沉淵捕捉到了,他無奈輕嘆,側身用肩膀擋住了從門縫灌進來的那道最直接的寒風。

  「犟。」他啞聲開口,裹著痛楚,也裹著拿她沒辦法的縱容,「叫你回屋,非在這兒受罪。」

  「祖宗面前,不准罵人。」南雲初認真道。

  厲沉淵被話噎了一下,低低咳一聲,這一動,牽扯傷處了,忍不住倒吸口涼氣。

  南雲初心也跟著揪緊,她看不見他傷,地方森嚴,也不能替他上藥。

  她垂下眼,「厲家的鞭子……一直都這麼厲害嗎?」

  話問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問題有些傻。

  家法豈是兒戲,自然從來都是厲害的。

  可她還是問了,或許只是想確認,他承受的,究竟有多重。

  「嗯。」厲沉淵應了一聲。

  沒有過多描述鞭子的材質、力道,或是過往領受者的慘狀。

  一個字,已道盡一切。

  規訓,從來不是做樣子的。

  停頓片刻,他復又開口,「祖上傳下來的,鞭子泡過藥,打起來疼,好得也快,長記性。」

  南雲初愧疚,「厲沉淵,三號到德國了,這次,是我欠你的。」

  男人不作聲。

  心底那絲才升起的暖意,又無聲地、一分一分冷了下去。

  他所做從來不是為了聽一句「虧欠」。

  再多付出,落到她眼裡,終究也只是債。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她的心,他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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