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祁念與南雲初也被請進一間休息室,不同的是,她們通話時,旁邊有兩名工作人員監聽。
祁念接過遞來的老式手機,輸入馬明號碼,按下免提。
忙音兩聲便被接通。
她不給對方開口機會,「老闆,備用額度不夠了。」
馬明嘴碎話多,多講一句都可能露餡。
電話那頭靜幾秒。
南雲初在心裡扶額了。
幾秒。
太長了。
這是馬明最讓人頭疼的地方,永遠分不清他是真遲鈍,還是在裝慢。
「差多少?」
他回了,放平常那嘴早開始飆唾沫了,現在不發飆,語氣甚至帶了一絲旁人難發現的警覺。
「說不準,得看對面跟不跟。」祁念掠過工作人員,「不過剛才叫到三億時,我手心都出汗了。」
「手心出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手」里有情況,需要「出」去,含義藏在話里。
這暗號,除非馬明腦子被門夾過,否則一定能聽懂。
馬明確實聽懂了,祁念可是刀子貼臉還能淡定剔牙的主兒,三億就能讓她手心冒汗?
扯淡。
「行,我知道了。」馬明搓了搓下巴,「要多少?」
祁念將手機換了只耳朵,裝作信號不佳,「你看著辦,別等我喊了價,卡里刷不出,屆時丟的是你的臉,畢竟卡可是你的名。」
馬明又懂了,今天這智商,連他自己都佩服,這是在講:對方查過持卡人信息,在監視之下。
「等著。」
祁念「嗯」了一聲,掛斷,將手機交還工作人員。
南雲初注意到房內還有攝像頭。若要與祁念商議,必須找個無監控之處。
「去趟洗手間。」
祁念會意,剛起身,一名工作人員便攔住,「抱歉,一次只能去一人。」
祁念冷笑,猛地拉回椅子坐下,「行,我不去,就在這兒解決。」
反正消息已遞出。
厲沉淵會派人來。
現在,只需要拖時間。
想半小時後再次開場的應對之策!
洗手間在地下一層,想混亂出去,她們沒武器,不易。
南雲初環視一圈,就算不用槍,尖銳物也可行。
三個隔間虛掩,沒人;洗手台乾淨整潔,角落連拖把都沒有,抬頭,天花板是標準的集成吊頂,通風口柵欄……
有撬動痕跡。
她走到最里側,擰開水龍頭。
「出來吧。」音量不高,剛好壓過水流聲,「管道里不憋得慌?」
頭頂「咔噠」一聲,柵欄推開,人影翻下,落地無聲。
是九叔。
他省去廢話,不解釋,摸出兩把漆黑武器擱上檯面,往前一推。
槍身比常規薄三分之一,定製款。
南雲初不伸手,她對九叔心存懷疑,來歷不明的人突然遞槍,是想幫她脫身,還是引她入瓮?
或者,是霍漫的眼線?
一時間,真假難辨,意圖難測。
「走。」九叔見她不為所動,命令,「霍漫要對你動手了。」
「誰的人?」
「送你出去的人。」九叔眼珠子有一點光,不亮,但沉,「要麼信我,拿東西走;要麼留下,賭她會不會請你喝茶。」
「憑什麼信你?」南雲初雙手撐台沿,封鎖他可能的攻擊角度,「一個藏槍進場、身份不明的老中間人,忽然伸援手,有什麼企圖?」
「你每多問一句,他們合圍就快一分,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也多一分危險。」
言至於此,九叔不再打算說服,跳上通風口,消失。
南雲初不再猶豫。
取槍,上膛,別進後腰。
沒時間做周全推理了。
老頭從進門就沒看過她眼睛,不是心虛,是沒必要,他不需要跟她建立信任,只需要把東西送到,話傳到,至於信不信,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知道她有孕,知道外面布置,信息不對等到這個程度,要麼是徹頭徹尾的陷阱,要麼根本不是沖她來的,幫忙只是順手,還有一種可能——
厲沉淵的影子,已經到她面前了。
不管哪一種,至少有一點已經清楚:霍漫收到了上頭指示。
不賭一把衝出去,只剩死路一條。
回到休息室。
祁念翹著腿,見她回來,抬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
南雲初垂在身側的右手一比。
食指中指併攏,下切,握拳。
這種密碼,她們之前合作的時候,沒少用。
她一看就明白什麼意思。
有情況,走。
門口傳來皮鞋聲,密集、整齊,不止一人。
霍漫領頭,她換了件外衫,深紫色,領口別著一枚翡翠胸針,高跟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婀娜多姿。
身後十個深色夾克男,步伐間距全是專業安保的路數。
她推門,假笑,「妹妹,休息得可好?錢,借到了?」
祁念慢慢站起,聳肩,「霍老闆說笑,我這張卡從沒刷爆過。」
霍漫嘴角一彎,還真是嘴硬,明知道走不出去,明知絕境還要鬥嘴,骨頭硬的對手,她向來不費口舌。
側頭,準備下令。
話沒說完——
祁念動了,眨眼間到霍漫跟前,左手扣她喉,反擰,上提。
沒人看清是怎麼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勁風掠過,主子就被擒了。
與此同時,南雲初拔槍,拋出一把。
「祁念。」
祁念頭不回,左手接槍,轉半圈抵上霍漫太陽穴。
「錢不好借,霍老闆的身子倒容易借。」她挾著人往走廊退,「人無傷虎意,虎有傷人心,霍老闆不仁,我們也就不必講義了,辛苦陪著走一趟。」
霍漫被力道拽得向後仰,視線斜向她,沒慌,只有被冒犯的冷,只有「輸了先手」硌得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你們出不去的。」
霍漫的保鏢手從口袋裡往外抽,槍柄剛露出半截。
「別動。」
南雲初槍指霍漫心臟。
雙槍頂著,無人再有下一步。
她們二人,一前一後夾著霍漫,步伐同步,退到大堂。
買家們見這動靜,紛紛站起,孫德茂下巴都快掉了,九叔眼珠一動,又沉寂。
霍漫忽然輕笑,抬高音量,「諸位,她們手裡的東西,是假的。」
祁念指尖一顫。
南雲初槍口不抖。
「模型。」霍漫想藉機製造混亂,「做得像,分量也對,可惜擊錘是焊死的。」
散在展廳的暗哨開始往她們方向收縮,槍亮出,從各個角度指向祁念和南雲初。
「誰抓住她們,」霍漫拋出誘餌,「這批貨,免費送。」
她在賭,賭這些人對「免費」兩個字的貪婪,能蓋過對子彈的恐懼。
價碼確實太重了,重到足以壓住在場所有人的恐懼,重到讓「萬一」變成「萬一成了呢」。
重到有人往前邁了一步。
又一步。
勇氣是會傳染的,一個起了心思,後面的就會蜂擁而上。
南雲初數來人的步子,數最近的槍口距離,數霍漫脈搏的跳動頻率。
「砰——」
槍聲炸開,子彈擦過霍漫右臂,帶起一篷血霧,翡翠胸針崩飛,叮噹落地。
霍漫悶哼一聲,本能地去捂傷口。
這一槍,是警告,也是證明。
證明是真的。
證明南雲初真敢開。
所有人都看見了彈孔,新鮮翻卷的皮肉,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圍攏的腳步戛然而止。
南雲初槍口移回霍漫心臟,硝煙未散。
「讓道。」
安保不退,舉著槍,緩步包圍她們。
南雲初手腕微轉,又一槍打在霍漫腿部,依舊是擦過,子彈不進肉,不傷筋骨,剛好夠疼。
霍漫膝蓋終於彎了一下,祁念五指扣緊,提起她,沒讓人倒下。
「她死,你們也活不成,東西更別想拿,我們只想出去,不傷無辜,但誰擋——」
南雲初槍口對準最前面那人眉心。
「我不介意讓他先走。」
祁念接得很順,「誰覺得自己的命比霍老闆的值錢,儘管上。」
第一個躲起來的是孫德茂,幾乎是小跑著閃到一邊,還順手拽開擋路的人。
霍漫疼得冒冷汗,從開始的輕蔑變成忌憚,她這才認清。
主角。
一直是那位不起眼的保鏢!
「還愣著幹什麼。」她下令,「讓開。」
十幾名安保像退潮,從中間裂開一條道,直通大門。
南雲初偏了下頭,祁念立刻會意,挾著霍漫向門口移動。
退到門邊時,她停下。
「別跟,下一槍,不擦邊。」
她嘴唇薄,抿起來是一條線,此刻那條線微微上揚了一點。
不笑,是一種「你們最好照做」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