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被撞得向前一衝,安全帶勒住胸口,手機差點脫手,她穩住方向盤,從後視鏡查看肇事車,車牌她認得。
許言的座駕其中之一。
翠屏山涉及人員太廣,為方便後續任務,南城有頭有臉的都查過一遍。
所以就是說,查人查得太全,也有壞處,生活里少了很多「驚喜」,多了很多「果然是你」。
白雷克薩斯趁空隙超過去,她沒空罵人,直切耳麥,「被追尾了,雷薩超車往西跑,不用管,跟緊耿璐鳴。」
那女人從會所出來,不是回家就是去下一個交接點,能查出一個是一個,每一條線索都藏著破開翠屏山的關鍵。
追尾不嚴重,後保險槓裂了一道縫,修起來也就一兩萬的事。
她不打算要賠償,不是心慈手軟,換做尋常肇事,必定按規走完全部流程。
對象是許言,事故就變味了。
羅馬大道寬又闊,直線追尾,前方無障礙,無變道,無急剎,能撞上來,要麼是剎車壞了,要麼是眼睛壞了。
這兩種可能,皆不成立。
許言和耿璐鳴談過,也許是看出有人跟蹤耿家四小姐,為讓前女友脫險故意截停。
程度小跑過來,滿臉歉意,「這位小姐,抱歉,司機走神了,實在對不住。」
祁念神色淡漠,聽著他套好的官方說辭,淡淡丟下一句,「小刮蹭而已,我自己修。」
然後上車,駛離現場。
程度懵了,給整不會了。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職業價值,也許表哥讓他來,就是為了讓他體驗一下被無視的感覺。
準備好的那套「報保險、留聯繫方式、改日登門致歉」的標準流程,一個字都沒用上。
他回車裡,「挺利索的,不要賠償,不要糾纏。」
許言始終沉默。
因為還有另一層意思。
不要再見面。
畢竟,這話是他親口說的。
……
許家後院,三進深的古樸宅院,靜謐清幽。
平日裡,許老待客皆在前院敷衍,唯有身份極重的賓客才會領到後院。
原定五點的會面,許老六點才姍姍赴約。
廳堂之內,兩位白髮老者兩兩對視,目光交鋒,暗藏對峙,都不服。
許老拎壺倒茶,到厲老面前,手一停,繞過去了,就不給他添。
厲老沉得住氣,空杯往前一推,「這壺是認人,還是認仇,連杯底都不肯濕。」
許老氣質非常像隱世老者,月白棉麻衫,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你來得不巧,我今日想清靜,不想敘舊。」
「清靜你關後院門。」厲老音調高了點,「既開了門,倒了茶,獨獨繞開我,不是清靜,是你心底還擱著當年的舊事。」
許老素來擅長淡然處世、四兩撥千斤,「你厲家闔家登門,我不便直接驅趕,若是你孤身攜禮來訪,拜帖都送不進。」
厲老聽懂了,厲老血壓高了,「你個老東西!」
許老不理。
其實那事他早就不記恨了。
年少並肩,意氣相爭,各執一念,賭過前程,拗過心性,最後一句「老死不相往來」,不是恨極,是當年太年輕,太懂彼此鋒芒太盛,終難相容。
可歲月最是磨人,半生浮沉看過,名利得失看淡,最後擱在心底的,從來不是爭執對錯,而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同路。
為一句意氣之語,隔絕數十載,時至古稀重逢,中間錯過多少,無數個深夜,他皆數著。
厲沉淵在一旁投喂,全然不在意自家老爺子落了顏面,有什麼吃的全推南雲初面前。
「吃飽,重頭戲還在後頭。」
南雲初記著陸老的話,男人給什麼咽什麼,一點不讓他掉價。
僵持之際,陸老不提耿家,先問候,「上回許言到北城,提及你常腿疼,我托人尋了副膏藥,老方子,貼上不燙,管用。」
許老不接這份好意,「你們今日登門,若只為探病敘舊,我尚可信三分,若是假意寒暄,實則另有所圖,不如直言來意,不必迂迴,免得茶水漸涼,徒耗彼此時間。」
陸老深知他心底存結,不是故意刺人,該說的遲早要說,他瞧了瞧廊外那幾棵桂,「耿家頻頻登門遊說,執意要與許家聯姻,耿家那姑娘真的嫁入許家,我夜夜難安。」
話挑開,許老也直言,「婚事自主,輪不到耿家算計,也輪不到旁人攛掇,這門親,成不了。」
他目光微沉,截斷所有試探的餘地,「另外,你們想讓我插手翠屏山,同樣絕無商量。」
茶爐餘溫裊裊,一室沉寂。
無聲勝有聲。
厲沉淵剝完最後一瓣橘子,整齊擺入南雲初的餐盤,抽紙拭淨指尖,欲笑不笑注視許老。
這般陰晴不定的模樣,更添幾分神秘懾人的氣場,「您是不願摻和紛爭,還是靜待兩虎相爭,打算坐收漁翁之利?」
許老手掌無意識地擦過大腿,他不愛讓人看出緊張,這一小舉動,太不自然了。
南雲初瞬間看破,瞬間明白,厲沉淵的質疑從不是無端揣測的挑釁、瞎問。
每次他一開口,就有人要掉馬。
這裡頭一定有大事!
厲老與陸老齊齊緘默不語,他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事,能讓幾十年不見的老友,被小輩一句話就點出了緊張的小動作。
厲沉淵起身,合上會客廳木門,折返時他親自執壺,為許老斟茶,「二十年前,金沙窯子坡礦難,您可曾聽說過?」
這不止是問話了,還是無形的壓迫,意思很明白了:剛才你繞開我爺爺倒茶,現在我給你倒,這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許老紅潤的手收緊。
厲沉淵觀他神色,「事故名單上有個叫許望的人,比許言大七八歲,如果還活著,今年四十三。」
南雲初心頭一跳,她好像摸到了什麼。
許是大姓,不稀奇。
稀奇的是許老的反應。
溫潤淡然的薄紗,被「許望」兩個字一刀穿透,底下翻湧的全是痛苦和悔恨。
厲沉淵再施壓,「您一輩子修身養性,守得住家業,穩得住人心,唯獨守不住一樁藏在歲月里的舊憾。」
許言的父親二十二歲成婚,新婚不久,便在外與一名女子私生一子。
許老爺子聽聞是男孩,又喜又憂。
喜的是許家有了長孫,憂的是這孩子來得不光彩,許言母親剛進門,並無過錯;貿然接回那對母子,既對不起她,也會動搖許家在南城的根基,於是,許家選擇讓他們留在外頭。
那位女子心性傲骨剛烈,不取許家半分接濟,卻執意讓兒子隨許姓。
取名許望。
遙遙相望,一個從未被接回家的孩子,一個只能「望」著許家的孩子。
此後,她帶著年幼的許望北上謀生,了無音訊,母子二人日子清貧拮据,受盡磋磨。
許望懂事早熟,早早輟學打工補貼家用,後遇上心儀女子,與其同居,育有一女,可家裡實在太窮,那年頭下礦掙錢,他便去了窯子坡。
這一去,十九歲,人生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衛良口中那個為丈夫討公道的妻子,正是許望的愛人。
許望一死,家裡斷了經濟來源,他的妻子撐不下去,許望的母親這才告訴她:讓她去南城找許家。
可南城很大,大到能裝下許多人的富貴;南城也很小,小到一對母女凌晨一點趕來,就被一輛酒駕的車撞碎了全部指望。
許望妻兒被醉駕的耿家老大撞到。
當場身亡。
許望母親接連喪子、喪媳、喪孫女,不堪重擊,給許言父親寫下一封絕筆信,含恨而終。
許言前兩次出手幫厲沉淵時,厲沉淵便覺出蹊蹺,一路深挖,查到這段不為人知的秘密。
許言接近耿璐鳴,不為愛,只為查真相。
後來,許言得知耿璐鳴與翠屏山有關聯,又得知厲沉淵、南雲初正在全面清算翠屏山勢力,便決意悄然抽身。
這仇,就借厲沉淵的手來報。
只是,厲沉淵從不會做他人的墊腳石。
白嫖,是不可能的。
……
厲沉淵朝陸老微一點頭。
老爺子即便未摸清全部內情,也懂此刻該順勢發力,他面色沉痛,「許兄,你糊塗!案情壓著,風險捂著,你可知道,一旦沉淵落敗,厲、陸、孟、許四家,盡數傾覆。」
這是實話。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人是孤島。
要麼一起贏,要麼一起輸。
錢,終究鬥不過權。
幕後人,當真只盯著陸家?
遠不止。
野心家從來不會只吃一家,他們要的是整張桌子,是撕開整條利益鏈,厲家、陸家、永夜,早晚要被逐一蠶食。
而孟秉山,就是橫在大局前最難跨越的一道關,孟秉山身居省廳,能越過這道屏障的人物,站位高到難以想像。
許老沒有否認,否認已然無意義,厲沉淵既然能吐出「許望」這個名字,便說明,陳年舊事藏不住了。
他黯然神傷,「沉淵說的這些,我不是頭一回聽,許望那孩子,活著的時候我沒認,死了以後我更不敢認,不是沒派人找過,他母親在北城藏得深,次次尋訪都石沉大海,等到消息傳來,才知道都已經不在了。」
話到這份上,全明白了。
那孩子四十三,算算年紀,只能是許家老大的種,老二當年才十來歲,沒那本事。
厲老跟許老年輕時總鬥嘴,真到舊傷見骨的時候,反而不鬧了,只嘆了口氣,「老哥哥,清高要人命啊,我跟陸兄都在北城,你張一張嘴,就那麼難?」
厲沉淵聽不下去,拽著南雲初就走,老一輩有老一輩的坎,他有他的債,他的債,他現在就還,不等老了再捶胸頓足。
兩人沿著池邊走上一座小石橋,橋下錦鯉張著圓嘴等餵。
厲沉淵剛要哄人。
「有狗叫。」
氣氛破壞專家,南雲初。
厲沉淵唇一抿,差點沒背過去,他深呼吸,重新起頭,「我——」
「真有狗。」南雲初眼睛鋥亮,側過臉,認認真真望他。
厲沉淵太陽穴突突直跳,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能不能等我說完?」
「你沒聽見?」南雲初撒開他的手,循著聲往柳林鑽,「真有狗叫。」
厲沉淵盯著自己空了的掌心,冷笑了一聲,「行。」
他跟上去。
南雲初撥開垂下的柳枝,底下縮著一團白絨絨的小東西,巴掌大的比熊,毛蓬蓬的,圓眼睛水汪汪的,見有人來,怯怯地往後縮。
「我就說有狗吧。」
厲沉淵,「……」
這話怎麼聽,都像在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