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的天氣,京郊松益碼頭,客源寥寥,船夫們躲在邊上的茶館裡,偷閒。
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只有零星幾艘船在漂泊,底盤弱些的,吃水深,搖搖晃晃,風雨飄搖。
不知哪個船夫呸了聲,吐掉嘴裡的茶葉,糙話連篇:「狗日的,真夠點背的,這壺破茶二兩銀子,怎麼不去搶啊。」
一個穿著格紋長衫的清瘦男人聞言看了他一眼:「行了,哥幾個攤下來,也沒幾個子兒,少說兩句。」
那人瞬間閉了嘴,大雨順著屋檐嘩啦啦落下,那人轉了話題:「大哥,今兒看來也沒什麼事兒要做,哥幾個要不就早點下班吧。」
被喚大哥的慢悠悠的喝著茶,他看向遠處的海面,雨天烏雲密布,海面上陰沉的透不進一絲光亮。
「再等等,今日恩濟號要來。」
那小弟在聽見恩濟號時,臉色明顯好轉,方才那點不耐也變成了期待,他語氣激動:「就是那艘豪華遊輪,被稱皇家艦的。哎呦,這可了不得。」
他們這些船夫,說的好聽是在碼頭工作,事實上也不過是靠賺取客人的小費養家餬口,督辦府給的那點銀錢根本不夠塞牙縫。
一壺茶喝完,店家上前來問要不要再續,被老二罵罵咧咧的趕走了。
京城松益碼頭,一輛大型客輪逐漸靠岸,恩濟號常年往返日本與大陸,大雨滂沱,小型客輪不敢承擔風險,但大型重艦不受影響,船上更是熱鬧非常,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party。
派對的主人公正坐在三層的露天甲板上看著樓下盛大的狂歡,她面帶灰紗,手裡持著把同色系的扇子,掩面間,露出一雙靚麗的眼睛,瞳仁深沉,黑色的瞳仁,碧青的眼白,標準的東方長相。
「すみません(打擾一下)」。身著櫻花和服的侍者端著刺身上來,跪立在桌旁,將清酒食物一樣樣端上桌。
恩濟號是中日聯合建造,大部分船客都是日本人,侍者將東西放好,躬身說著慢用的話語慢步退出貴人們的圈子。
木屐踩在甲板上發出悅耳的聲音,來者說著一口標準流利的日語
「えい,お嬢さん(影小姐)」。
扇子後的眼睛順著扇沿微微側目,半晌,她收了扇子,右手輕捻著將扇子別在了後腦圓潤的盤發上,淺淺露出個笑來,她張口用中文道:「藤原先生。」
被喚藤原的日本人跪坐下來,斯文清雋的臉,架著副無框眼鏡,看上去像個讀書人,他不再執著於日文,轉而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與面前的影小姐交談:「影小姐此番回國,父親大人派我全力護送,時刻保護影小姐的安全,影小姐有任何需要,可隨時吩咐拓海。」
藤原家族在日本威名赫赫,是日本天皇手下最器重的家族,按理說要受天皇器重,藤原家該在軍事方面有所成就,可偏偏在一眾以軍事揚名的家族中,藤原家發展的確是製藥。
藤原家擁有日本最先進的製藥技術,同時也有著日本最大的製藥公司。
迷藥,麻醉,精神類藥物,應有盡有。
藤原拓海八歲便跟著父親藤原雄築學習製藥,如今已經是藤原家族最年輕的製藥師,同時也是藤原家族的嫡系。
此次來中國,護送影小姐回國只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探查前朝皇室留下的一本醫書,叫做《藥錦集》,他聽說皇室覆滅,想來皇家的財寶估計統統落入了軍閥的手裡。
想著,他目露溫和的看向身邊穿著緋紅和服的女子,標準的中國人長相,穿起和服來也別有韻味,他笑了下,端起清酒對她舉杯:「中國有句古話,喝酒結朋友,從前在日本,影小姐受我家族庇護,如今到了中國,輪到我請影小姐垂愛了。」
聞言,那明艷少女笑了下,只笑不達眼底,她指尖敲打在桌面上,笑笑靨如花的貼近藤原拓海,滿身的藥香鑽進鼻孔,藤原如痴如醉的握住面前的柔夷,駱裳影半個身子趴在桌上:「藤原先生方才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是嗎?」
藤原拓海近乎痴情的看著她:「那是自然。能為影小姐辦事,我不會拒絕。」
駱裳影滿意的點點頭,似血的紅唇張闔,吐出幾個字,惹得藤原拓海面色難看,她說:「那請藤原先生暫時滾出我的視線。」
中文說完,見人沒反應,又用日語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喙:「じゃあ藤原さんしばらく目を背けてください」。
趕走了礙眼的蒼蠅,駱裳影癱坐在蒲團上,愜意的喝了清酒,眯眼看著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面。
中國啊,許多年沒回來了。
駱裳影姓駱,軍閥司令駱閆銘的駱,她還有個日本名,藤原影一。算是藤原拓海同母異父的妹妹。
駱裳影的母親樺南是江南人,小時假隨著父母漂泊到京城,靠乞討為生,八歲的樺南已然初露顏色,但窮人家的絕世姿容從來不是擺脫命運的利器,相反,漂亮的容顏為她招來了諸多厄運。
販賣,漂泊,流落紅塵。一夜風流,懷上了前來中國遊學的藤原雄築的孩子,藤原雄築得知低賤的妓子懷上了自己的孩子時,本欲命其將孩子打掉,後又覺得若是生出個女孩來,也不錯。便施恩般准許她留下這個孩子,並為她贖了身,誰知生下來的是個兒子。
藤原膝下並無子嗣,便將孩子抱走,將樺南再次賣入娼館,後來被駱閆銘挑上,一夜風流,懷上他駱閆銘的孽種,生育駱裳影后,難產而亡,死的時候,才堪堪十八。
駱裳影從小就在日本留學,實際上對於自己的母國,她並沒有太多的記憶。
藤原家族對她很好,吃穿住行從來沒虧待過她,若不是她知道藤原雄築的罪行,她或許也會覺得藤原雄築是個好人。
她喝了口酒,遠處顯露出地平線來,那是大陸的邊境,這個飄零在外多年的蒲公英,在十八歲時,第一次踏入了自己真正的祖國,落葉歸根。
只是被生生剝離經絡的花蕊,還能純潔如初嗎?一切都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