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口腔舌戰,菜終於上齊了。趙弘俶站起身,先給老太太夾了一筷子,又給母親夾了一筷子。
趙弘遠見狀,筷子伸得老長,越過半張桌子給妹妹夾了她愛吃的菜,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埋頭便吃,全然不理會趙有田還攥著筷子干坐著。
趙有田看著這一家子和樂融融的場面,咬了咬牙,又把矛頭轉向了趙正儀:
「儀姐兒,二伯聽說昨日老太太惦記你一天,讓丫鬟去請,你倒好,直接回了自己院子,也沒給祖母請安。這也太不懂事了些,要多學學你大哥。」
他說著又把話頭往林文君身上引,「還讓一個婆子把老太太的人罵得跪地求饒,弟妹,你這孝敬婆婆的規矩,林家就是這麼教的?」
話音一落,老太太的臉色又沉了下去。一直殷勤地在老太太身後布菜的翠柳,肩膀忽然輕輕抽動起來,像是忍了半天的委屈終於憋不住了。
林文君看了趙有田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她正要開口,趙正儀的話卻搶在了前頭。
「祖母,您是怪孫女沒來給您請安嗎?」
一句尋常的問話,聲音卻微微發顫。趙正儀抬起頭來,方才還笑盈盈的一雙眼睛,這會兒眼眶已經紅了,淚珠在眼眶裡轉了又轉,終於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她接過秋月遞來的帕子,胡亂地擦著眼淚,越擦越多。
「正儀不是故意的......坐了一天的馬車,本想著頭一個來見祖母,可下了馬車就站不住了,頭暈得厲害,還勞煩秦大夫跑了一趟。」
她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祖母是生正儀的氣了嗎?都怪正儀身子不爭氣......」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著好不可憐。
「二伯哥,你怎麼能這麼說儀兒!」林文君霍地站起身來,走到女兒身邊,將她攬進懷裡,拿帕子替她擦著眼淚,語氣里滿是心疼和隱忍的怒意。
「這件事我已經跟母親解釋過了,儀兒病得站都站不住,是我做主讓她回院子歇著的。二伯哥從哪兒聽來這些風言風語,倒在一個孩子面前說得這般難聽!」
老太太也慌了。這滿屋子的下人都看著呢,一個二伯當眾把侄女逼得直哭,傳出去還不得說是她這個做祖母的刻薄孫女?
何況遠哥兒還在旁邊站著,那眼神已經不對勁了。她忙不迭擺手:「儀姐兒快別哭了,祖母沒怪你,祖母就是疼你還來不及呢。你二伯不會說話,你別往心裡去。」
說著又瞪了趙有田一眼,壓低聲音斥道:「你也是,一個大人跟個孩子較什麼勁。你弟妹早就跟我說清楚了,儀姐兒是病著才沒來,你在聽風就是雨的!你看看,把孩子委屈成什麼樣了。」
說著又轉頭看向翠柳,目光凌厲,「翠柳,是不是你嘴巴子沒把門,在二爺面前胡說八道!」
翠柳不知道風向怎麼忽然就變了,嚇得跪在地上,連「奴婢冤枉」都說不利索了。
趙弘俶皺了皺眉,放下筷子。
「二妹妹昨日病著,母親與祖母早已說開了。二伯今日在席上反覆提及,反倒叫祖母心裡不好受。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趙有田張了張嘴,看著滿屋子人的臉色。老太太橫眉立目,林文君面沉如水,趙弘俶和趙弘遠都面色不善。
他訕訕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順著下巴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了。再開口時,聲音也矮了:
「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隨口問問。儀姐兒別哭了,二伯給你賠不是還不行嗎。」
趙正儀埋在母親懷裡,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卻在沒人看見的角度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袖子。
趙弘俶將目光轉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翠柳,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翠柳是吧,你惡意揣度主母,挑撥主家關係,自己去領二十手板子。」
「老夫人......」翠柳猛地抬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還想再辯。老太太卻別過了臉。
鬧成這樣,她老臉都丟盡了。嫡長孫都發了話,她還能為一個丫頭片子駁他的面子不成?橫豎不過一個下人。
翠柳被婆子帶了下去。
趙弘俶神色如常,拿起筷子,給妹妹夾了一筷子菜,仿佛方才只是處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文君心領神會,又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仍帶著余怒,語氣卻已軟了幾分: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祖母心疼你,你二伯也知道錯了。快把眼淚擦擦,別讓祖母看著難受。」
趙正儀這才慢慢收了淚,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紅著眼眶對老太太擠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那模樣又乖又可憐,饒是老太太心裡再有不痛快,也不忍再說什麼了,只嘆了口氣,緩著聲打圓場:
「你二伯也是關心你們,這不特意護送祖母回京,就想著來看看你們幾個孩子。儀姐兒,你就原諒你二伯吧。」
「真的嗎?」趙正儀停止了抽泣,勾唇一笑,語氣天真極了,「那我原諒二伯了。二伯來看我們,給我們帶了什麼禮物?大哥三哥,二伯給你們送什麼了?給我瞧瞧。」
每回大伯二伯來,臨了都要帶走一堆禮物,她倒要看看他給是不給。
趙弘遠眉眼一抬,迅速配合,兩手一攤:「什麼都沒見著。」
趙弘俶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彎。
......
一屋子人的目光齊齊落在趙有田身上,他攥著酒杯,臉上的肉尷尬地抽了兩下。
哪有上門探親不帶禮的?
雖然說他確實沒帶,但是擺在台面來說又不一樣。
這話要是傳到下人耳朵里,他這個二老爺還怎麼在府里走動?
老太太自己兒子什麼德性她能不知道?不伸手往回拿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往外掏?可方才已經夠丟人了,再讓人知道她帶著兒子來打秋風,她還在府里擺什麼譜?
「帶了帶了,」老太太搶過話頭,拿眼風一個勁兒地往趙有田臉上剜,「你二伯想著你們人齊了,再一塊送給你們。是吧,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