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來,便註定卑賤。你說……你是不是天生就該是玩物?天生就該被朕占有、享用、踐踏?」
生來卑賤?
昭奴對於有生以來的所有記憶都十分模糊,而對於這句話,卻是異常熟悉。
似乎是從小就經常聽過的。
再要細想,識海便變得茫然不可探知,仿佛那已經是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昭奴的眼神浮現出一抹痛色,眉頭微微皺起,全然忘了答話。
而蕭景琰也並沒有等待他的回答,甚至沒有繼續逼迫。
他鬆開了鉗制,重新將人攬回懷中,動作甚至恢復了之前的輕柔,開始繼續為他清洗,仿佛剛才那些誅心之言從未出口。
「水要涼了。」他淡淡道,用寬大的棉巾裹住昭奴,將他抱出浴池,仔細擦乾每一寸皮膚。
回到內殿,他將昭奴放在床榻上。
回到熟悉的環境,昭奴的意識似乎清醒了些,先前那些洶湧著的,令自己痛苦且不解的思緒漸漸退去。
……
昭奴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為此感到心安。
然而,蕭景琰卻只是為他蓋上錦被,躺在他身側,然後伸出手臂,將他密密實實地摟進懷裡。
溫暖的體溫透過相貼的皮膚傳來,驅散了浴後的微涼。
「睡吧。」蕭景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語氣異常平和。
昭奴疑惑地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掃過蕭景琰的鎖骨。
他以為回到床上意味著……還未結束。
似乎讀懂了他的疑惑,蕭景琰低笑了一聲。
他低頭,吻了吻昭奴的額角,語氣帶著一絲狎昵的意味。
「今日……用得久了些。不好好修養,萬一用壞了,下次朕該如何?」
昭奴蒼白的臉頰倏地漫上一層薄紅。
他聽懂了主人的弦外之音,這並非厭棄,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在意。
記憶中那個嫌自己天生卑賤之人似乎拋棄了自己,但是主人沒有。
他甚至從這句話中聽出了疼惜。
心中因模糊不堪的記憶而產生的痛苦瞬間被撫平。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將臉埋進蕭景琰的頸窩,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殿內燭火昏黃,溫暖靜謐。
蕭景琰擁著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昭奴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即將沉入夢鄉。
忽然,蕭景琰低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對昭奴說,又像是自語:
「朕告訴你這些,其實是想讓你知道,只要你一直這麼乖,安心做朕的玩物……」
他頓了頓,手臂收的更緊。
「你會比你的生父,更受疼惜,得到更多。朕不會讓你像他那樣薄命。沒有人能從朕身邊將你奪走。朕會讓你……」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便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久到蕭景琰以為懷中人早已熟睡。
懷裡的身軀,卻忽然極輕,極緩地動了一下。
蕭景琰立刻垂眸。
昭奴在他懷裡微微仰起了臉。
燭光下,那張蒼白清瘦的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情事後的倦意與紅潮。
那雙總是盛著馴服和麻木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澈。
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仿佛鼓足了全部勇氣才凝聚起來的微光。
他望著蕭景琰,微腫的唇瓣有些顫抖,眼神卻極其認真:
……
蕭景琰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忽然滯住了。
殿內溫暖如春,燭火噼啪輕響。
懷中人眼眸澄澈,帶著全然的信賴與渴求答案的執拗,仰望著他。
這個問題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致命。
——他究竟,想把昭奴變成什麼?
一個證明他勝利的戰利品?一個承載他扭曲愛恨的容器?一個供他肆意索取的人偶?
還是……別的什麼?
四目相對。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
蕭景琰喉結滾動,所有準備好的,冷酷的、掌控性的答案在舌尖打轉,卻最終未能出口。
在他自己都未及深思的某個瞬間,話語已先於理智,沉緩而溫柔地,滑出了唇齒:
「你是……」
「朕最珍貴的寶物。」
話音落下,連他自己都有一瞬的怔忡。
這並非預先設定的答案,卻在此情此景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語氣中甚至帶著連他自己都未覺察的篤定。
他本以為會看到昭奴眼中瞬間湧上的感動的淚水,或如往常般馴服地點頭接受。
然而,昭奴聽完這句話後,並沒有立刻表現出任何激動。
他只是依舊那樣專注地望著蕭景琰,清澈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
然後,昭奴慢慢的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手肘,從蕭景琰懷裡微微撐起了上身。
這個動作讓他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汗,但他堅持著,與蕭景琰平視。
他微微歪了歪頭,認真道:
【不改了?】
三個字,以口型呈現,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撞在蕭景琰心口。
蕭景琰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良久,蕭景琰聽到自己的聲音低低的響起:
「不改了。」
昭奴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那……拉鉤】
昭奴徹底坐了起來,向蕭景琰伸出左手。
蕭景琰徹底怔住:「……什麼?」
昭奴見他不懂,似乎有些著急,把手又往前探了探:
【好像有人教過我,拉鉤,說過的話,才算數】
他頓了頓,望著蕭景琰,眼神純然,邏輯簡單:
【主人總改。定是因為,上次沒有拉鉤。】
蕭景琰看著昭奴的唇形,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隨後又湧入無數紛亂的聲音。
「阿兄,等下了雪,你真的會抽時間出來陪我去看雪,一起打雪仗嗎?」
「當然。」
「那……拉鉤,不許騙人。說過的話要算數哦!」
「好,拉鉤。」
「阿兄阿兄,等到了春天,天氣暖和了,你真的會帶我去騎馬嗎?」
「當然了。」
「太好了!拉鉤!不許變。」
「好,拉鉤。」
「阿兄……我們真的會永遠永遠在一起嗎?」
「當然,阿兄會一直陪著你,永遠。」
「那……拉鉤,一輩子,不許變。」
「嗯,拉鉤,一輩子,不變。」
……
殿內燭火靜靜燃燒,光影在兩人之間搖曳。
蕭景琰眼前那個奴隸的面容似乎被一層水霧模糊了,變成了記憶中的另一副模樣。
他似乎能看到那人嘴角勾起的弧度,每一絲寵溺的微笑,低沉悅耳的聲音,以及兩人小指勾在一起時的力道和溫度。
許久,那道水霧散去,變成水痕划過面頰。
他看清眼前昭奴的臉,隨即又看到了他那隻一直舉著的,殘缺的手。
嘴角不可自制的顫抖了一下。
他想笑,又似哭。
這個奴隸似乎不止身體身體殘缺了,連心智,也殘缺。
他哪裡還有能用來拉鉤的手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