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變……」
主人的聲音溫柔和緩的流入昭奴的心扉,鄭重的神情,動人的承諾,比任何酷刑和殘忍的折磨更令他刻骨銘心。
淚水再次蒙了眼睛,昭奴心跳慌亂,面對如此溫柔的主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報。
……
蕭景琰眼神一暗,輕輕捉住昭奴的後頸,像拎起一隻不聽話的小貓。
「誰要你這樣了?」說出的是責備的話,語氣卻更多是無奈和痛惜。
昭奴僵住了,更加不知所措,仰起臉呆呆的看著主人。
蕭景琰看著他這副模樣,靜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罷了。」
他鬆開手,指腹抹去昭奴眼角的濕痕,「主人今日……請你喝些別的,可好?」
見主人未露怒色,昭奴連忙點頭,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
蕭景琰揚聲吩咐下去,將昭奴抱到窗邊鋪著軟墊的寬椅上安置好,自己則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不久,宮人悄聲端來一壺美酒與兩隻剔透的水晶杯。
蕭景琰揮手屏退左右,親自執壺,將那殷紅如血的液體徐徐注入杯中。
清冽甘甜的葡萄酒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似曾相識的場景掠過腦海,快得抓不住。
昭奴怔怔地看著。
「今日,陪朕對酌可好?」蕭景琰將一杯推至他面前,語氣尋常,「朕問過太醫,少飲些水類,於你無妨。」
昭奴愣了一下。
他從來不知,除了承歡之外,還可以跟主人在一起做其他事。
他遲疑了一下,緩緩點頭。
蕭景琰挑眉,率先端起自己那杯,淺淺啜飲一口,示意昭奴學他。
杯子小巧,昭奴用左手便能輕易拿起。
他依樣抿了一小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蕭景琰詫異道。
這琥珀光,是蕭允昭從前最愛的酒。他特意命人尋來,本就是為了哄他開心。
許久未嘗,怎會是這般神情?莫不是他心中還隱約記得自己在酒中下毒之事,因此對此酒產生了排斥?
昭奴不知主人心中思緒,只誠實回答,【不好喝】
在蕭景琰越發錯愕的目光中,他又補充了一句,【太甜了】
不好喝?
太甜了?
蕭景琰徹底怔住。
他怎麼會覺得不好喝?
若是不喜,當年又為何一杯接一杯,飲下那些摻了毒的琥珀光?
心臟沒來由地慌跳起來,一個從未想過的猜測猛地刺入腦海。
他喝,或許從來都不是因為他自己喜歡。
這個認知讓蕭景琰呼吸一滯,指尖微微發涼。
他猛地起身,倉促地命人撤下酒具,又在殿內架起一隻小巧精緻的小火爐。
爐火噼啪,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
蕭景琰重新將昭奴攬到身邊,圍坐在爐火邊,靜靜看著爐上茶壺漸沸,白汽氤氳,清苦的茶香很快驅散了甜膩的酒氣。
這一次,昭奴的眉頭肉眼可見的舒展開來。
當蕭景琰細心斟好一盞清茶遞到他手中,他小心嘗過,眉眼竟微微彎起,露出一絲滿足的愜意,【這個好喝。】
殿內霎時安靜得只剩爐火的細響與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蕭景琰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怔怔地看著昭奴小口飲茶的模樣。
記憶中那些對飲的畫面不斷湧上腦海。
每一次舉杯,蕭允昭總是淡然淺笑,神色在面具下看不出喜惡,只是陪著他一杯杯飲盡。
原來,並不是他喜歡喝,他只是,為了陪自己。
就是這一杯杯他親手遞上的毒酒,讓他失了內力,無法再抵禦箭毒,只能用藥力牽制。
最終將那個驕傲清冷的人,摧殘成如今眼前這具心智殘缺,只會仰賴他的軀殼……
心神恍惚間,竟未察覺昭奴何時已放下茶杯,悄悄挪近,依偎進他懷裡。
【主人不開心?】昭奴仰臉,清澈的眼中映出他失神的模樣。
昭奴看主人心不在焉,只是枯坐,猜想是不是自己恃寵生嬌,惹了主人生氣。
或許他不該拒絕那杯酒的,擾了主人的興致。
他不知該如何哄主人開心,於是扭扭捏捏道,【奴不想喝了,主人,我們去沐浴吧,然後……】
昭奴猜想許是今日主人不想用前面,腦中已經在想待會兒如何取悅主人。
「夠了!!」看著他這副獻媚邀寵的模樣,蕭景琰不禁瞳孔驟縮,咬牙低喝一聲。
雙手猛地握住昭奴單薄的肩膀,將他從懷裡拉開,迫使他坐直,與自己對視。
「你現在,腦子裡就只剩這些了嗎?!」
昭奴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住了,嘴唇微微顫抖,臉色瞬間蒼白:【奴……】
「不許再用這個自稱!!」蕭景琰厲聲打斷,胸膛劇烈起伏。
連日溫情,幾乎讓昭奴忘記了主人雷霆震怒的模樣。
他徹底慌了,淚水迅速聚集,語無倫次:【奴知錯了……那奴陪主人飲酒……】
【不、不是奴……是、是……】
他張著嘴,唇形微顫,卻不知除了奴字還能自稱什麼。
看著他因恐懼和困惑而徹底無措的樣子,蕭景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滯悶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將人重新狠狠摟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下巴抵著他發頂,聲音顫抖道:
「夠了……不要這樣,我不要你這樣。不要你滿腦子只想著這些。」
他閉上眼,將臉埋進昭奴頸窩,嗅著那淡淡的藥香與茶香,聲音悶在衣料里,卻一字一字,無比清晰:
「阿昭,我們在一起,不是只能做那種事。」
「你以後……也不許再自稱「奴」。說「我」就好。記住了嗎?」
阿昭。
陌生的稱呼忽然鑽進耳朵。
昭奴怔怔地伏在主人懷裡,感受著那緊繃的懷抱和混亂的心跳。
主人是在叫他嗎?這稱呼,很奇怪,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親密。
他分不清主人此刻是盛怒未消,還是別樣的憐惜,只能憑著本能,慌亂地連連點頭。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平復翻騰的心緒。
片刻後,他鬆開懷抱,語氣已恢復了表面的平和,只是眼底殘留著未散的波瀾。
「過段時間,朕帶你出去走走吧。」他撫了撫昭奴淚濕的臉頰,「不必等春天了。出去透透氣,或許……對你心神恢復有益。」
出去?昭奴臉色倏地一白。
他雖幻想過博得主人歡心,或許有朝一日能坐輪椅外出,但絕不會這麼快。更沒忘記「只能牽著爬行」的規矩。
蕭景琰瞬間看穿了他的恐懼。
「放心,」他語氣放緩,柔聲安撫,「大冬天的,不會讓你在地上爬。朕抱著你。」
昭奴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那裡面,驚慌迅速褪去,轉而浮上一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灰燼里重新燃起的火星。
看著昭奴終於展顏,蒼白的臉頰在氤氳的茶香中透出一絲淡淡的緋紅。
蕭景琰心中一動,起身將人打橫抱起放在銅鏡前。
從鏡前的妝檯上拿起一支細筆蘸了硃砂,俯身,一手托起昭奴的下巴,讓他的臉微微仰起,迎向光線。
蕭景琰輕笑一聲道,「既然要出去,定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的。可不能讓任何人認出朕的珍寶是誰。」
昭奴乖巧的點頭,跪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微微仰頭任由主人描摹,眼中水霧瀰漫,只覺能得如此主人,歲月靜好,命運不薄。
蕭景琰落筆極穩,先細緻地塗染了那兩片淡色的唇,接著,順著他天生微揚的眼尾,勾出一道迤邐緋紅的弧線。
瞬間讓那雙總是盛著水汽茫然的眼眸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妖嬈。
最後,筆尖移至光潔的額心,細細描著一個繁複的花紋。
昭奴的額發經過宮人的打理,不再是從前那般梳的一絲不苟,而是軟軟的垂落在額間和臉頰兩側,修剪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修飾了臉型和眉眼。
凌厲的眉峰隱入發間,冷硬的面部輪廓也被髮型修飾的柔和起來。
此刻配上這精心描繪的紅妝……
蕭景琰呼吸一滯。
鏡中人眉目如畫,唇紅似血,額間花鈿妖異,偏偏眼神清澈懵懂。
半張臉紅痕不規則的瀰漫,另外半張則被一道劍疤毀傷。
蒼白與艷紅,殘缺與精緻,馴服與魅惑,在他身上形成難以言喻的妖異之感。
「阿昭,」蕭景琰的聲音有些低啞,他放下筆,從背後擁住鏡中的人,下巴輕擱在他肩頭,望著鏡中兩人相依偎的倒影。
「你看……我們現在這樣,像不像尋常夫妻?」
昭奴怔住,微微睜大了眼睛。
夫妻?主人說他是「珍寶」,他卻從未敢想「夫妻」。那是比「珍寶」更遙遠,更陌生的詞彙。
蕭景琰低笑一聲,氣息拂過他微紅的耳廓:「我們都有了夫妻之實,阿昭還在懷疑什麼?」
他引著昭奴的目光,再次看向鏡中,「美嗎?」
昭奴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那是一張極其陌生的面孔,眉眼是極好看的,被硃砂勾勒後更是奪目。
可視線下移,臉上的疤痕,頸間的銀鈴,單薄軀體上隱約的痕跡……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這美,浮於表面,其下儘是破碎與不堪。
蕭景琰似乎從那單純的眸子中看出悲傷,他不自覺的收緊手臂,將他更深地擁進懷裡。
良久的沉默,只有二人沉默的看著鏡中的倒影。
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下,殿內只余幾盞宮燈,暈開昏黃暖光。
茶香與未散的酒氣混雜,氤氳出曖昧朦朧的氣息。
蕭景琰聽到自己的聲音突兀的響起。
「可朕卻覺得,你有帝後之姿。」
話一出口,連蕭景琰自己都怔住了,可口齒卻不由自主,接著說道。
「朕想……」
未盡的話語尚在唇邊,殿外廊下,驟然響起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緊閉的殿門外。
隨即,是皇帝新晉的心腹太監童安的聲音。
「啟稟陛下,凌將軍求見。人……攔不住,已朝此地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