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凌將軍求見。人……攔不住,已朝此地趕來。」
殿內曖昧朦朧的氣息瞬間凝滯。
蕭景琰摟著昭奴的手臂不自覺的收緊了些許。
凌燃,這個他曾因報復蕭允昭而刻意拉攏的盟友,恰恰也是如今逼迫他將蕭允昭置於死地的眾人之一。
而凌燃身後,站著的是當朝真正的中流砥柱,亦是懸在蕭允昭頭頂最重的一柄利刃,鎮國公,徐鶴之。
與當年蕭允昭權傾朝野,跋扈囂狂的罵名截然相反,鎮國公徐鶴之,世代忠良,美譽滿朝。
徐氏一族對蕭氏皇族忠心耿耿,早已對蕭允昭這個外姓之王手握滔天權柄,行事肆無忌憚深感不滿。
更遑論當年徐公之子攜兵馬與蕭允昭協同作戰時意見相左,不服調動,竟以擾亂軍心,貽誤戰機為由被蕭允昭當場斬落馬下,死時年僅二十。
徐公老年喪子,悲痛欲絕,對蕭允昭其人其行,可謂深惡痛絕,恨意滔天。
他亦是朝中最早洞察蕭允昭想以蕭景琰為傀儡,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圖,因而暗中與蕭景琰達成共識,傾力相助。
當年救回凌燃,用的便是鎮國公府的勢力。
真正扳倒蕭允昭後,蕭景琰才真切體會到何為權奸,何為忠良。
攝政王黨羽一朝傾覆,鎮國公一系作為曾被蕭允昭狠狠打壓的勢力,一躍成為朝中掌握實權最重的一黨。
可徐公與蕭允昭的作風截然相反,他毫無把持朝政,培植私黨的念頭,反而主動幫助蕭景琰清理朝中不服新帝的勢力,彈壓那些企圖效仿蕭允昭舊路,興風作浪的亂黨。
徐公更是率先將手中兵權盡數交還皇帝,朝中大事皆以皇帝決策為尊,視皇權為至高無上。
他對蕭景琰別無他求,只願陛下勤政愛民,成為一代明君,還蒼梧以清明盛世。
若說私心,唯有一個,那便是將蕭允昭驗明正身,處以極刑,以告慰其子在天之靈,以平息天下怨憤,以正朝綱國法。
此心此念,亦是朝中諸多與徐公共進退的重臣之心聲。
蕭景琰的種種把戲瞞得過朝野和民間,可瞞不過徐公,他只能以施刑泄恨為由,一拖再拖,而徐公一黨卻步步緊逼,態度堅決……
殿外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已步步趨近。
蕭景琰手臂用力,剛想將昭奴抱回內室床榻藏起來,卻見昭奴輕輕拽著自己的衣袖擔憂的看著自己。
似乎是通過身體的僵硬和氣息的變化,讓他察覺到了自己的緊張,正在笨拙地試圖表達關心。
蕭景琰心中一軟,忽而轉念一想,讓昭奴看看凌燃,聽聽凌燃的聲音,知曉一下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對喚醒他的神智有所幫助。
蕭景琰眸光閃爍,迅速扯出一方素白紗巾,輕柔地覆在昭奴臉上,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他並未指望能瞞過凌燃,只想別讓凌燃太早過激,嚇到了現在心智懵懂的昭奴。
幾乎在紗巾覆上的同時,腳步聲停在了緊閉的殿門外。
蕭景琰重新將昭奴攬入懷中,讓他側坐在自己腿上,背對著門口,臉龐則半掩在自己肩頸處。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沉聲道:「進來。」
「吱呀——」
殿門被推開,一股凜冽的寒氣隨之捲入,沖淡了殿內暖香。
凌燃一身玄色便裝,目光冷峻的掃過殿內奢靡溫暖的陳設,眉頭微皺,最後將視線停在了那個戴著面紗,依偎在皇帝懷裡的身影上。
他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嫌惡,但還是恭敬行禮,隨後用目光示意皇帝屏退閒雜。
蕭景琰眉頭微挑,示意凌燃坐下,看來自己描畫妝扮的手藝不錯,凌燃果然未能立刻認出。
他自己則穩坐不動,只淡淡開口:「無妨。何事,說吧」
凌燃收回目光坐下,壓下心頭不快,言簡意賅地稟報正事:「北境大捷!宗將軍所率藏虎軍已助北境軍大破敵軍。但在清理戰場,搜查敵營時,並未找到聶懷羽將軍。
據俘獲交代,他們並未殺害聶將軍,只是將其囚禁,然我軍攻入時,囚帳已空,聶將軍……不知所蹤。」
蕭景琰撫摸昭奴後背的手頓了一下,又很快收斂情緒。
「嗯……」 蕭景琰聲音平穩,「命他們全力搜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凌燃點頭,內心疑惑重重,終是忍不住直言。
「當時玄甲軍與藏虎軍明明是無縫對換,他們本不該去晚的。若非如此,聶將軍也不會被俘。莫不是你的計策,故意讓北境軍失利,然後讓援軍後來居上,攬下這份退敵之功?」
這話問得極其大膽,幾乎是指著皇帝鼻子質問是否用自己人的血染紅功勞簿。
蕭景琰眼神倏地一冷。
他知道凌燃在懷疑什麼。
宮變之夜,玄甲軍能及時出現圍剿玄影衛,並非蕭景琰未卜先知,而是他早預感到蕭允昭絕不會坐以待斃。
為防萬一,暗中將本應馳援北境的玄甲軍與負責京畿防務的藏虎軍調換。
用最了解蕭允昭戰術的玄甲軍來對付他,自然事半功倍。
宮變當夜,他並未向蕭允昭透露還有龍虎軍這支奇兵,本是為了徹底擊垮其心志,讓他絕望。
可此刻,當懷中人真的心智混沌,對外界無動於衷時,他又無比希望對方能因此燃起一絲希望,哪怕是一點點的情緒波動也好。
然而,昭奴只是依偎著他,目光依賴地,呆呆地望著他的側臉,對大破敵軍,聶將軍不知所蹤這些事毫無反應。
蕭景琰心頭一沉,眉頭擰緊,重新看向凌燃。
「你在懷疑我?我還沒有卑劣至此。北境軍雖曾是蕭允昭的勢力,卻也是我蒼梧軍人,守的是我蒼梧的疆土,此等齷齪算計,非人君所為。」
凌燃與他對視片刻,似在判斷他話中真偽,最終移開目光,冷硬道:「事已至此,爭論無益,唯有全力搜救聶將軍。」
他話鋒一轉,「還有,詔獄那邊,玄影衛殘黨賊心不死,陸陸續續仍有嘗試劫囚之人。看來詔獄內部,蕭允昭的暗棋尚未拔除乾淨。
另外,宮變那夜,救走毅勇王之人,以及混入宮中參與宮變的朝臣里的內奸到現在還沒完全釐清!
以及那夜進入陛下內殿的幾個臣子,其中必有通風報信者,至今仍無線索確定是誰!」
凌燃越說越急,到最後直接站了起來,「每次日暮後找陛下議事都以身體不適推脫,結果是躲在這裡狎玩寵奴!」
凌燃說話雖不中聽,卻是可堪大用之人,蕭景琰一向縱著,也願意聽他跟自己直言不諱,不像其他人嘴裡半真半假,虛與委蛇。
蕭景琰並不在意他的直言不諱,只是瞳孔一縮,緩緩看了昭奴一眼,又看向凌燃。
凌燃縱然一時沒認出來,可這麼久,還是沒看出來嗎?他竟然稱蕭允昭為,寵奴?
凌燃看著皇帝古怪的反應,目光一滯,緩緩坐了回去。
「是臣失言。但現在諸事未定,封賞功臣,大擺宮宴之事早已定下,卻因種種原因一拖再拖,恐失人心。這種時候……還請陛下以正事為主。
凌燃目光不自覺的瞟了皇帝懷中之人一眼,鄙夷之色更重。
「另外,處死蕭允昭是我們早就有言在先的,徐公也托我來問。他現在……怎麼樣了?」
蕭景琰抱著昭奴的手再次緊了緊,換來昭奴更深切的擔憂目光。
他輕柔的撫了撫昭奴的額發,用眼神示意他別擔心,隨即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低啞的響起。
「朕說過了,絕不會讓他死的太容易。他欠朕的,要慢慢還。朕還沒折磨夠……還完全不夠……」
凌燃的面色也冷了下來,「呵,所以你就找這麼個相貌有幾分相似的玩物鎖在他住過的宮殿養來狎玩,以此來羞辱他?」
「我告訴你,依我對他的了解,你做的很成功,他要是知道了,氣都要氣死。但是……我想說,士可殺,不可辱。你早該殺了他,而不是這樣羞辱。」
隨後目光極其輕蔑的瞥了一眼昭奴,「這麼個東西,眉目再相似也罷,卻無他半分神態氣質神韻,徒有軀殼,也不知你玩來有何意思。」
話音落下,殿內死寂。
徒有軀殼?
蕭景琰的心似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凌燃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那個他曾經敬重又仇恨著的蕭允昭。
此刻便依偎在自己懷中,戴著面紗銀鈴,任人狎玩,神情呆滯,對過往功過、舊部生死,無動於衷。
可這就是他的昭奴,這就是他的阿昭!不是一具空殼,是會用依賴的目光看著他,會對他笑,對他哭,會在他的愛撫下發出細碎呻吟的寵奴。
是他最珍貴的寶物!
「呵…凌將軍言之有理。朕會節制。」蕭景琰艱難的將目光從昭奴臉上移開,恢復成君王的深沉。
「你方才說的那些事,加緊去查,宮宴不可再拖。至於蕭允昭的命,先留著……朕在宮宴上,還作他用。」
凌燃還要再問,卻被蕭景琰用一個冰冷的目光逼退,「你先退下。」
凌燃聞言,最後瞥了一眼那名縮在皇帝懷中似在微微顫抖的玩物,只覺無比刺目,敷衍拘了一禮後轉身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二人清淺的呼吸聲。
聽著蕭景琰逐漸平和下來的心跳,昭奴這才緩緩放鬆下來。
蕭景琰低眉看了懷中人許久,輕輕在他額上花鈿落下一吻。
隨後喚人重新端來琥珀光,與之一起的還有一襲正紅色的輕薄紗衣。
宮人輕手輕腳的將殿內蠟燭被褥及紗幔皆換成紅色,然後悄然退下。
「阿昭,換上這身紅衣,最後再陪我飲一次琥珀光。今晚,我想要你,可好?」
蕭景琰的神色在紅燭映照下格外溫柔朦朧,讓昭奴沉醉,痴痴的點頭。
蕭景琰親手替昭奴換上紅衣,將他抱到紅燭下,引著他的手交纏著,各自端起一杯酒。
「今夜,它不叫琥珀光,而叫合卺。」
「今夜,也不是承歡,而是洞房。」
昭奴再次痴痴的點頭,一襲紅衣紅妝,仰慕了半生的眉眼,落在蕭景琰眼中,已是人間絕色。
合卺飲下,紅紗垂落,蕭景琰將昭奴擁入錦褥中。
「阿昭,你是我的了,永遠都是。從今往後,我不會讓任何人從我手中奪走你……信我。」